2020年6月30日 星期二

那就再換一個計劃




2020年這樣一眨眼就過了半年。

整理草稿的時候發現上年九月開始構思的一個中篇小說,對上一次更新進度,已經是上年十二月的事了,暗暗吃了一驚。

一直有錯覺以為並沒有把故事擱下那麼久,可是原來生活的種種繁,對寫作的確有構成障礙。

當下有點懊惱。

有時覺得寫小說真是很脆弱的一件事,比最嬌貴的植物還要難栽種,稍有差池,便很容易宣告夭折。

那為什麼偏偏就想要寫小說呢?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其實滿困難的,如果能夠改一改志願,可能人生會比較容易。

我覺得寫作這件事,可能是抑青年的強逼症 ()

關於寫作的書我並沒有讀過很多,認真算起來,就只有村上春樹和 Stephen King 寫的那兩本,兩本都高度推。我看 Stephen King On Writing 在先,感受特別深。除了關於寫小說非常實際的建議,他還花了相當的篇幅回顧自己的寫作生涯。讀完有種感覺,不是他選擇了寫作,而且因為他的人生軌迹如此,所以他寫作。

他最後談論寫作與快樂的部分我印象非常深刻。當時他遭遇了嚴重車禍,九死一生,就是靠寫作一點一點復元:Writing did not save my life—Dr. David Brown’s skill and my wife’s loving care did that—but it has continued to do what it always has done: it makes my life a brighter and more pleasant place…. Getting happy. Some of this book—perhaps too much—has been about how I learned to do it.

我想寫作確實是一帖很有效的抗抑鬱藥。

而我也是在長大後,才明白學習變得快樂,其實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們常常覺得快樂是一種自然反應——開心就開心,不開心就不開心,無從干預。長大成人之後,不開心的原因有千百種,而我們的應對之道,卻沒有多少招。

最常見是上班時不快樂。很多人都上班不快樂,可以怎樣?

——不怎麼樣。工作在本質上就不是一件樂事,你受薪還想快樂,是不是太貪心了一點?

工作不快樂,作為補償,我們消費,我們買很好的東西給自己,用美食犒賞自己。

之前跟一班朋友聚餐,其中一個把手機掏出來的時候馬上被眼利的人發現是最新最貴的型號,起鬨笑他奢侈,亂買東西。結果朋友無比認真的說:「我現在沒有再買東西了。不想買。」後來才知道他工作壓力太大,吃不下、睡不著,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做,狀態差到被親友勒去見醫生。可是他說:「我打算再捱五年。給我五年時間,五年後賺多一點錢,我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是我們總低估工作壓力衍生的問題,高估自己忍耐的能力。

我的另一個朋友好一段日子不見人影,再出現時告訴我原來他之前動了手術,一直在家休養,不能見人。

我吃了一大驚,細問之下,才知道他遇上一個惡魔般的變態老闆,自此經常胃痛,他以為只是源於食無定時,豈料是膽管炎,發現時炎症已經太厲,要把膽割掉。

他自嘲道:「我現在是無膽匪類。」

他說,他一早想辭職,可是被家裡責備他過於軟弱,受不得一點挫折,便一直苦忍,代價是膽嚴重發炎,連肝也被波及。

這是現代人的信念:如果你不能適應高壓工作環境,是你沒有用。

我們眼前總是只有一條路,不是「1」,便是「0」,沒有別的選項。不是捱下去,便只有舉手投降,當一個「失敗者」。

最近看了 Donald Trump 的一本舊作 The Art of the Deal。我想在現實生活中大部分人都不太會想跟 Trump 打交道,可是他的人生哲學還是有一些過人之處。除去發大財的部分,我自己頗欣賞他永遠對各種選項保持開放態度。他在書裡一再強調的是:如果這個計劃行不通,那我就換一個!反正總有別的好方案。

很多人都說「上帝關上一扇門,同時會為你打開一扇窗,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信念。當「此路不通,很可能只是意味著不如走另一條路。這個入口可能不是以「門的形式出現,甚至可能看起來不像「窗,但是通往別處的選項在大多數情況下,終歸是大於「一

我十幾二十歲的時候非常不可愛,總是很嚴肅地看待這世界的一切。我很認真謹慎地計劃未來,彷彿只要夠認真,未來就一定都在我盤算之內。當時幾個同學都說專職寫作會很窮,最有尊嚴的生活是讀完博士在大專教書,餘暇寫作。後來我因為現實的問題無法繼續學業,很長時間內心非常苦澀,覺得錯失了什麼重大的機會。然而這麼多年後回頭看,我才明白當年我們幾個是何等天真。難道讀完了博士就一定有教席了嗎?難道一邊教書真的能夠抽出時間來寫小說?我們只是看見有師兄師姐成功了,便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也可以依樣畫葫,複製別人的成功。然後還很傻地認定,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美國有一間非常著名的音樂學校叫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申請成功率僅在百分之四至五左右,所有學生都會得到全額獎學金資助——對,不用學費,如果你考得上的話。每次聽見別人提起這間學校,總是充滿讚嘆與仰,校友清單列載的都是耳熟能詳的名字:郎朗、Hilary Hahn、陳銳……。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學生,以考入這間學校為人生目標。

——當然,這當中並不包括我;音樂這件事我沒天分到一種絕望的境地。可是,如果用「讀音樂作為類比的話,有一段時間,我的視野狹隘到,若我是一個音樂學生,我眼裡就一直只看得見 Curtis 的存在。

我想你讀到這裡,一定看出來了,這種想法是多麼的愚蠢。Curtis 確實是極度享負盛名的學校,可是難道好的學校就只有一間嗎?難道所有不是在這間學校讀書的人,都不能成為出色的音樂家嗎?

這當然是非常有違邏輯的想法,可是我以前的確或多或少有這種傾向,總是覺得某一個關鍵步沒有成功,就不可能有下一步。我的所謂「卡關」,所謂「人生鬼打牆」,就是由此而來。

此路不通,或者是至少暫時不通,明智的做法是探索另一條出路吧。為什麼必須要一直撞牆呢?

這些我現在覺得很合理很明智的想法,在我以前單一的世界觀裡是不存在的。我那時並不明白什麼是「條條大路通羅馬」。

我日間的工作並不怎麼令人愉快,一直在籌謀轉行。過程並不順利,堪稱一波三折。本來想做的事情因為疫情做不成;換了一個選項,卻發現有些隱藏條款之前沒看清楚。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

我緩緩的思索著這個問題,然後腦海裡浮現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那就再換一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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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