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31日 星期二

2019 年的最後一天


我已經很久沒有倒數過,一來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二來是脫離了學生時代之後,漸漸覺得「週期這種事,變得越來越不重要。「學校是個容易令人產生錯覺的地方,年復一年地升班,由小學上中學,中學到大學,畢業後再上研究院,人生彷彿可以不斷地「進級,未來似乎永遠都有「下一步。但出來社會做事之後,這種每年都會「繼往上的循環便中斷了。工作不一定順利,不一定是一份工作接一份工作,也不一定是每一次跳槽都升職加薪。這世界上有「失業、「待業、「無法糊口等許許多多的狀況。就算是工作以外的東西,愛情也好、友誼也好、家庭也好,都必然有高低起伏,不可能一直穩步上揚。

然後在這些好好壞壞的反反覆覆間,就習慣了,也變麻木了。

「人生就是這樣子的啊。別人這樣對你說;你也這樣告訴自己。

因為人生是不完美的,所以忍耐吧。即使那不是你想過的生活。

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時間失去了意義。一天、一個月,還有一年,又有什麼分別呢?

清水裕子說得對,人往往在最糟的狀,才會清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在年過三十的時候因為工作不如意,毅然辭職去紐約讀藝術;我也同樣在「忍耐了很多年之後,才恍悟自己原來沒有辦法一直過這種生活,於是才有了「黑羊浪蕩誌這個臉書專頁。我本來,是打算這輩子繼續麻木地上班下班就好,「反正在過不是自己想過的人生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兩年前在那個交叉口選擇了另一條路,時間突然又恢了意義,因為現在有了想要去的地方,有了往前走的可能。

回頭看,原來在這兩年間,我走了不算短的路程。不快手,卻也總算寫完了兩個長篇。雖然距離目的地還很遠,但終於不再是停滯不前。

坦白說,這真是難度系數非常高的一條路。一邊上班一邊寫東西,時間完全不夠用,只能寫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牀上班的時候,覺得簡直是世界末日。更加不要說,寫作途中,那諸多的自我質疑了。《逐夢者伊莉莎問的那句:「如果一個人一直夢想著的是她根本力所不能及的東西,那麼有夢想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其實是自我詰問。

但我想,我唯一的選項只能是「堅持下去

在面對逆境的時候,我們只能「堅持下去

今年看見很多人寫回顧。2019年對於很多香港人來說,是永誌難忘的一年。下半年我時常失眠,情緒非常低落。可是我知道,很多人都跟我一樣,夜裡關了燈躺在牀上,卻是輾轉反側,怎麼也無法入睡。

未來會怎樣,沒有人知道。可是我想有一點是很多人都認同的:無論如何,要找出真相,不能令受屈的人含冤莫白;無論如何,要堅持公義。

2019年的最後一天,慶祝的方法是買了杯珍珠奶茶,用最現實的方法,為人生增加了一點甜。

寄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安快樂。

2019年的最後幾天都在看些什麼 (下)



()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李偉才的故事是一個傷感的故事。

我在幾年前就看過李偉才的報導,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引用了杜甫的名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來表現生與死之間,最遙的距

這句詩出自《贈衛八處士》,所謂的「參」與「商」是指「參星」(在獵戶座) 和「商星」(在天蠍座),獵戶座是冬季星座,天蠍座是夏季星座,參商這兩顆星不會同一時間在星空裡出現,參星昇起,商星就落下。李偉才醉心天文學,素愛觀星,以此為喻,對他本人來說,自是最為深刻。

張小嫻有句金句流傳甚廣:「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這話也許不是沒有道理,可是跟李偉才的這番領悟相比起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的哀悽似乎多了一點厚度。

李偉才讀書成績很好,港大物理系一級榮畢業。他畢業後在香港太空館和天文台工作過,熱愛科學,也熱心推動科普。他有個筆名叫李逆熵,寫過很多科幻小說和科普讀物。他三十八歲的時候去澳洲讀博,有信心可以在地球的另一端闖出一番事業——而事實上,他在澳洲的發展確實不錯。他憶述當年在澳洲重投校園,女兒才幾歲大,他有充裕的時間可以時常陪著她,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他說,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這樣的履,聽起來壓根就是「人生勝利組,生活理應非常幸福。可惜真實的人生往往是一波三折,他移民澳沒幾年,妹妹李汶靜罹患腸癌,為了方便照顧她,他回流香港。李汶靜就是在訪問李鵬時,因為六四,曾經作出無聲抗議的那位前TVB新聞主播。李偉才在一篇報導裡談到,妹妹臨終前,告誡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銘記心中。妹妹最後在2000年不敵病魔逝世,然後在2011年,李偉才的獨生女李天蔚在參加完中大物理系迎新營之後,跳樓自殺,享年十九歲。他們兩父女感情很好,李偉才受到非常大的打擊,在女兒過世後三個月,他開始寫信給她,一直寫到她二十三歲生忌當日才停止,前後一共寫下六十封信,部份收錄在《天天天晴——給女兒的五十封信》。命運的打擊往往很殘酷地,總是接二連三。

前天看到李偉才的訪問,訪問的日期是兩年前。李偉才說,這件事把他整個人都打碎了,他一輩子都不可能真正復元,那股悲痛是永的。女兒只遺下「對不起,我走了這六個字便一躍而下,尋死的真正原因他大概永遠不得而知。他只能猜測,或者是隱性精神病。

他在女兒過身之後,投入參與各種科普推廣活動:教學、寫文章,主持網台節目,多軌並行。他說:「因為決定了要活下去,就只能好好地活下去。

看完訪問,我想起李怡的話。人生充滿各種厄苦,要一直抱持樂觀心態,委實不容易。可是悲觀不等於消極。悲觀的同時,還是可以積極地做人。人畢竟只活一次,最後終歸要死去。把握有限的生命,大概就是最理想的人生態度了。



() 清水裕子Yuko Shimizu

(圖片來源:The Affairs 週刊編集)




清水裕子是相當著名的插畫師——正確來說,有兩個很出名的「Yuko Shimizu,一個是Hello Kitty 的創作者;另一個畫風很不 Hello Kitty,但因為常常被人誤認,不得不在Facebook Page 標明自己沒有畫過 Hello Kitty

我喜歡的是後者。

之前已經見過清水裕子的畫,但還是最近才讀到她的生平。生於1965年的清水裕子和大部份的亞小孩一樣,雖然從小已經喜歡畫畫,可是因為家裡反對,只好順應父母的意思進了商學院,畢業後在日本一家大企業上班,從事公關工作。如同那個年代大部分的日本大企業,她那間公司的薪水優渥,福利很好,而且還像公務員那麼穩定,可以做上一輩子不用擔心被炒魷。可是她在三十歲的時候遇上兩個惡魔似的老闆,職場生涯變得非常痛苦,她於是反思:這樣的生活我難道要過上一輩子?

因為答案是「NO,她決定存錢去美國讀藝術。到她攢夠學費可以去讀書的時候,她已經在這間大公司工作了十一年。她去讀藝術時三十四歲,班上的同學才十九歲。記者問她有沒有想過把畫畫當成業餘興趣就算,她答:「待在企業裡的十幾個年頭我的確把藝術當興趣,卻無法真正獲得滿足。有時候,人生需要放手一搏。」她為了確保自己可以在紐約生存下來,制了非常嚴謹的理財計劃,畢業後,手上剩餘的錢仍然足夠她在沒有工作的情況下,生活半年。

清水裕子的故事給我帶來非常大的啟發。這大概是對於我個人來說,在2019年聽過最具啟發性的故事。因為我和清水裕子一樣,曾經也在自己的理想與看似實際的職業之間,選擇了後者,可是上班的日子真是非常的不快樂,於是我在兩年前成立了一個臉書專頁,重新開始寫東西。雖然決定了要轉換跑道,也從一開始就知道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就只有寫作,可是心裡還是不時會浮現缺乏信心的忐忑。清水裕子倒是示範了一次何謂「一往無前

在美國讀藝術是很貴很貴的,學費是天文數字。她工作了十一年便存夠學費、生活費,證明那份工作的薪水確實很不錯。再加上她當時三十四歲,在那個年代的日本,恐怕已經被認定為「年紀很大,沒什麼可能可以重頭再來的了。她卻還是有勇氣跳出本來的舒圈,去異國重新開始,實在令人敬佩。

或者這就是我們常常掛在口邊的「性格決定命運。她達成了自己的理想,除了因為有才華,還因為她勇敢,而且毅力過人。


() 2019年逝去的藝術家留給世人的話

紐約時報做了一個這樣的專題,在藝術家的座右銘下面,列明了出生年份。讀的時候,忽然瞥見一個1998年,在一堆19203040之間,顯得格外刺眼。

1998年生,2019年去世,年僅二十一歲,很難不令人心生惋。可是「脆弱與「難以逆料,卻是生命的兩大特質。

2019年,你有沒有在過你想過的生活呢?


延伸閱讀

李偉才的訪問:

清水裕子的訪問:

清水裕子的Instagram

2019年逝去的藝術家,以及他們留給世人的話〉:


2019年12月30日 星期一

2019年的最後幾天都在看些什麼 (上)



() Rachel Caine: Stillhouse Lake

2019年來到了尾聲,我在看 Rachel Caine 的懸疑小說 Stillhouse Lake。前陣子看見譚光磊推薦這本書,剛好Amazon 電子書的價錢非常漂亮,便二話不說買了。我的閱讀速度應該算挺快的,可是最近忙到連睡覺也沒有時間,這本書恐怕是沒可能在2019年完結前讀完的了,應該會陪我過渡到2020年。

因為只能夠在坐車上下班的時候看,小說現在只看了五分一不到。故事講述女主Gina家中車庫被一名醉駕司機撞毁後,生活於一夕間丕變。這場車禍意外揭發她的丈夫是殺人狂魔,虐殺了多名婦女。她被視為幫兇,兩個小孩則被指罵為惡魔的後裔,輿認為他們應當承擔父親的罪愆。

這樣的故事背景隱了很多值得深思的問題:Gina 作為Melvin 的妻子,和Melvin 朝夕相對,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對他連續殺了那麼多個人完全一無所知呢?況且作案地點就在近在咫尺的車庫?而作為殺人狂魔的家人,又是不是需要承擔某種責任呢?


()〈悲但真〉

2019年的最後幾天,我在看的還有李怡的文章〈悲但真〉:「美國作家馬克吐溫說:『悲觀者與樂觀者的區別,是悲觀者掌握的資訊比樂觀者多。』他指的是對人類社會的資訊和了解。掌握資訊多,即了解得多,接近真相更多。對社會對人性的悲,是因為知道更多的真。

……許多人將樂觀與積極相連,悲觀與消極相連。但基於了解越多越悲觀,而任何人都應該珍惜只有一次的生命,因此存在主義的人生觀是雖悲觀但必須積極。悲觀而積極的人生就是不問成果,不問目標會不會達到,只問你在生命的全過程有沒有積極地掌握着你的存在。掌握存在,也就是忠於自己,由發自內心的價值觀去自主命運。悲觀,但因為沒有扭曲自己而會感到舒暢。

……林日曦說,堅持是一種病,但放棄是癌末絕症。」

心理學的研究傾向認為「悲觀的人比較了解現實」,盲目的樂觀會帶來很多的失望,可是李怡說得好,是不是悲觀就等於不積極呢?


() 格林童話〈弗德烈克和凱瑟琳〉

早兩天看見有文章介紹〈弗德烈克和凱瑟琳〉,標題是「一個關於非常愚笨的另一半的故事Frederick and Catherine 出自《格林童話》,講述一對新婚年輕夫婦的奇異人生。妻子 Catherine 不斷搞出各種「大頭佛:做個晚餐香腸被狗叼了,扭開了啤酒桶忘了關,啤酒流光了還把地窖給淹了,為了解決酒窖的問題竟然拿存糧用的麵粉去把酒液吸乾。老公 Frederick 覺得 Catherine信不過,對她說金幣只是遊戲用的代幣,把金幣埋在牛棚不許她靠近。結果有天幾個小販路過,她指示那些小販把埋在牛棚的「黃色小圓板」挖出來,成功換到了一堆碗碗罐罐。

Frederick 非常抓狂,每次都吼道:「你不應該這樣做的!Catherine 也很配合地無限跳針:「你應該一早告訴我嘛。

Catherine 他們去追那些挖了金幣跑掉的賊。Frederick 要她準備路上吃的東西。Frederick 一支箭跑在前面,完全不理會 Catherine 追不追得上,終於停下來等她是因為他餓了,想跟她討吃的。可是妙的是 Catherine 把牛油和芝士搞丟了,只塞給他乾硬的麵包。Frederick 問 Catherine 離家時有沒有確保門戶安全,Catherine 說:「你都沒有跟我說。於是Frederick 就叫 Catherine 回家把門鎖好,並且帶點吃的過來。Catherine 回去了。她認為最安全就是把門帶在身上,便把門整個拆了下來帶著。有意思的是,Catherine 回程時心安理得地慢吞吞,因為「Frederick這樣就有更多時間休息了

等他們終於再會合時已經入夜,因為進了林子,只好在樹上過夜。這時偷了金幣的那幾個人竟然恰好坐在他們落腳的那棵樹下休息,Catherine 嚷著身上背負的食物和門太重,令她不勝負荷,將全部東西連同那扇門,逐樣丟到了樹下,把竊匪嚇得連金幣也沒來得及拿就倉四散——他們以為樹上住了惡魔。就這樣,Frederick Catherine 把金幣拿回來了。

回家後   Frederick 對   Catherine 說:「你接下來可不能夠再像以前那樣不事生產,現在去田裡割玉米。Catherine 去了,但決定還是先吃飽肚子再睡一覺,才展開工作。當她睡醒後有些精神恍,竟把衣服都剪掉了一半,連圍裙也剪爛了。她迷惘地自問:「這是我嗎?抑或不是我?啊,這不是我。入夜後她奔跑回村莊,隔著窗戶問   Frederick:「Catherine 已經回來了嗎?Frederick 答道:「回來了回來了,她現在肯定在牀上睡得正熟呢。她見既然「Catherine已經回了來,便安心地跑了。

Catherine 離家之後,遇上了一群無業遊民。她對他們說,她可以幫他們偷東西。她走到大戶人家門前,大聲叫道:「我想知道你們家裡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們想偷你家的財物。

那些人叫她去牧師的田裡去偷大頭菜,她去了。有人經過,看見她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以為那是魔,連忙跑去告知牧師這件事。牧師說:「我瘸了一條腿,跑不動,不能去田裡驅趕它。那個人自告奮勇背牧師去田裡,抵達時正好 Catherine 站直身子,牧師大吃一驚,高呼:「天啊!是惡魔!就從那個人背上跳下來,飛也似的逃掉了,跑得比沒有瘸腿的那個人還要快。

故事到這裡就完了。

小時候我媽媽買了很多童話故事集給我看,她自己幾乎沒怎麼讀過那些故事書,她大概以為既然是「童話,應該都是些跟迪士尼動畫差不多的東西;她本人就很喜歡唐老鴨。如果她知道《格林童話那麼古怪,恐怕要大吃一驚。但我讀過的那些世界各地童話集,其實都是差不多的稀奇古怪。不知道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once upon a time,童話曾經是寫實的,直到迪士尼興起,才變成今時今日那麼夢幻。

Frederick and Catherine 我在很久以前讀過,但那時候印象並沒有很深刻。現在再看,才發現這個故事有點意思:Catherine 到底是真傻,還是裝瘋賣傻?令人討厭的到底是   Catherine,還是一心顧著吃喝,對   Catherine 頤指氣使的   Frederick?真正愚蠢的,是   Catherine 還是被「惡魔嚇得屁滾尿流的盜和牧師呢?


延伸閱讀
Rachel Caine: Stillhouse Lake

李怡〈悲但真〉:

一個關於非常愚笨的另一半的故事〉:

“Frederick and Catherine”:

2019年11月30日 星期六

快樂是一種儲備



最近聽了一個很有意思的 TED Talk,講者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解釋「單一敘事」如何造成巨大認知偏差——譬如她生於尼日利亞,去美國讀書的時候她的室友對她能夠講流利英語嘖嘖稱奇。這種驚訝令她深感困擾,因為英文其實是尼日利亞的官方語言,她從小就在讀英文書。但她的室友不信。在室友心目中,凡是生活在非洲的人,過的都必定是貧苦落後的生活。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是作家,有天她發現據講成功的作家都有個艱苦的童年,她馬上試圖從記憶裡挖出父母曾經虐待過她的故事,可是遍尋不獲,因為她童年過得非常快樂。

看到這裡我不禁失笑:當然不可能所有出色的作家都經歷過淒慘的童年啊,總有人是童年生活愉快,同時也有寫出優秀的作品。相反,童年不幸,也不見得就能夠成為第一流的作家。

童年幸福是很大的恩賜。如果要童年不幸才能成為偉大的作家,那麼還不如不要偉大。

我覺得快樂像儲備,成長期的快樂是很大的財富。小時候累積的快樂夠多的話,長大後就有更多揮霍的空間。我本身並不是一個樂觀的人,青少年時代也沒有很開心,於是在最近這幾個月,就益發有一種捉襟見肘,瀕臨破產的感覺。

感覺上不是過了幾個月,而是過了好幾年。

小時候讀過的文學作品,無一例外都說人生非常艱難。雖然我的際遇有點糟糕,但我多少覺得是我運氣不好,我並不認為「活著不容易」是什麼舉世通用的真知灼見,沒想到現在卻變成了不少人的共同感悟。看來那些作家沒有騙我們,人生本來就很不容易,我們此前只是視而不見。

對於我來說,閱讀可以帶來很大的安慰,這大概也是我想要寫書的原因。

上年構思《日照在陰影外》的時候,因為很快就決定要讓對藝術品無感的主角陰差陽錯、無可奈何地必須去藝廊做事,於是我跑了去香港的藝廊實地考察。這個故事設定聽起來有點殘忍,但我覺得這種矛盾是人生普遍的困境,現實中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如人意的,若是想要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聽從命運安排」往往是一個很差的決定。想得到一個合符自己理想的人生,有些時候必須抵抗命運,逆風而行。

人生充滿諷刺。香港被認定為文化沙漠,卻同時是藝術品交易中心,世界上最著名的藝廊都有進駐香港;那些你叫得出名字,最炙手可熱的現當代藝術家的作品,都可以在香港找到。享負盛名的 Art Basel 在全球只設五站,香港是其中一站,也是亞洲的唯一一站。

藝廊的專題在上年九月就寫好了,打算在小說出版之後再刊登在網誌。結果人生的矛盾與荒謬再一次超越了小說。那條高雅寧謐,驕矜不凡的畢打街,同樣遭受到催淚彈的洗禮。有人檢測到香港街頭的山埃含量很高,我禁不住想:世界各地的畫商還要來賣畫嗎?

當代藝術市場異常蓬勃,很多藝術家越來越抗拒這種藝術品無限商品化的趨勢,可惜市場還是打著「藝術無價」的旗號光明正大地進行各種炒賣,不斷在春秋二拍成交出新的天價。藝術品已經變成和股票、房地產一樣,是可以保值、升值的投資品。

小說裡的角色也因為這樣,覺得自己那個口口聲聲熱愛藝術的老闆偽善。然而透過買賣藝術品來賺錢,是不是就等於並不真正喜歡藝術,也不見得有那麼涇渭分明,斬釘截鐵。

我在小說裡面提到過幾幅畫,在現實中都有相對應的真實作品。程蕊寧跟符柏林說她喜歡的那幅「網」,原型來自我在畫廊裡見過的一幅草間彌生巨型畫作。那是很多個小小的網連結成一張巨大的網,實物很震撼,彷彿難以逃脫的一張巨網向你迎面撲來。我有時覺得人生真的就是一張網,只是那不止是很多張小網連成一體,是網中有網——網形成的不是無垠的平面,而是沒有出口的球中球,宛如俄羅斯套娃。

像我這樣的人,轉換跑道改寫驚慄小說,可能比較有前途。但諷刺的是,明明活人比鬼魂恐怖,我卻懼怕鬼故。

最近重讀了王爾德的《夜鶯與玫瑰》,那是我六七歲的時候讀過的故事,因為將玫瑰的刺戳向自己的胸口自殘這招太震撼,我一直都無法忘記。當時年紀小,自是沒有讀懂故事的寓意。如今再讀,發現王爾德真是把一切可以嘲弄的東西都譏諷盡了。夜鶑為了成就男主角口口聲聲要追求的崇高愛情犧牲了自己,然而那象徵真愛的紅玫瑰,最後卻被滿口理想的主角棄如敝屣。我曾幾何時也同樣地憤世嫉俗,對一切標榜「崇高」的東西充滿懷疑與不信任。幸運的是,在我的人生途上,我有認識到像符柏林和陳一棋那樣內心溫暖的人,才沒有越活越尖酸。

我在書裡面談論希望——儘管我並不是一個特別正面樂觀的人。然而就像我的朋友說的那樣,如果活著卻沒有希望,那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

現實世界沒有 happily ever after 的故事,好事往往摻雜了不那麼好的東西,很難是純粹的好;反之亦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之所以抗拒單一敘事,是因為世界是立體的,人生有多個面向,真實的世界由各種各樣的故事組成。她的童年很快樂,父母對她很好,她在愛與關懷之中成長,可是與此同時她也經歷過親友逝世,家庭經濟困頓的艱難時刻。好與不好並存,構成了我們的真實人生。

但願當我們面對陰霾的時候,仍然能記住光明的那一面,仍然能在心中懷有希望。


延伸閱讀:


藝廊一日遊



好友T是藝廊常客。她常常說中環那些藝廊之於她好比沙漠裡的綠洲,讓她在被老闆壓榨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找到一個逃離的空間。

T帶我去中環逛畫廊。我們從尖沙咀碼頭坐船去,天氣雖然有點熱,但船程短,而且天氣好,藍天碧海,倒也心曠神怡。

到站後走了好一段路才到畢打行。坐地鐵的話,在中環站畢打街出口一出去就到。

(維基百科圖片,照片擁有者是Wing1990hk) 

畢打行不高,才九層,是棟古色古香的舊建築。T熟門熟路地帶我坐升降機上七樓,人頗多,我們一開始還以為是星期六的緣故,後來發現是因為村上隆。




門口放了兩大個花牌,20號才開幕,花還很新鮮,散發陣陣清香。在場的參觀者多數講普通話。

現場保安頗森嚴,每隔幾步就有穿全黑西裝的保安人員站崗,T和一些參觀者稍微站近一些,也被要求走開,和作品保持距離。

我們意外巧遇明星L。我這種跟不上潮流的山頂洞人雖然知道L的大名,卻沒有認出真人。是T發現的。T問那是不是L的時候,L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唯一的感想是明星的真人其實很日常,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走到哪裡都閃閃發光。

我臨走時才知道原來那間畫廊就是大名鼎鼎的Gagosian高古軒。這是一間權傾藝壇的畫廊,據說只要是Larry Gagosian簽下的藝術家,作品都會馬上升值幾倍。看來香港果然是一個很重要的藝術品交易市場,連高古軒也在香港設了畫廊。


T帶著我逐層往下逛。高古軒果然實力雄厚,在畢打行獨佔了一層,其他層數多數是一層有多過一間的畫廊或者有其他的店。有一層就有賣酒的,還有一家叫「紅樓夢」的店面,賣雪茄。

有一層有設計師進駐,門口的招牌就寫著兩個合夥人的名字,從玻璃門看進去,看見裡面的裝潢像美國電影的那些型格辦公室,低調奢華,甚有格調。門口的沙發坐著一個光頭鬼佬,正在很梳乎的飲酒吃花生。



途中見到有幾層都在裝修(或空置?),那種樓底很高,窗戶很大的設計令我聯想起歐洲的房子。果然是殖民地時代的建築物。

在四樓的漢雅軒看了邱世華的作品展,門口放著作品展的硬紙卡片宣傳品,上面寫著開幕酒會時間。T說畫廊在做installation時就會暫停開放,重開的時候往往會有開幕酒會。可以想像那些衣香鬢影的場面。

離開畢打行T帶我去了對面街的H Queen’s。我從十七樓往下逛。我個人覺得這邊的展品我比較喜歡。大概是因為是最近才落成,現代感強很多,很有在歐洲逛現代美術館的感覺,然後看看窗外那車水馬龍的擁擠街頭,就覺得這些寬敞明亮的展廳簡直是平行時空。

這邊的租金不知道是不是比畢打行便宜,不少畫廊都佔地兩層。


十七樓的Galerie Ora-Ora有件頗特別的展品,叫Between Happening #5 (Carla Chan, 2018),是由鐵粉和磁力裝置租成,會自己動。這間畫廊有目錄和價錢列表放在門口,今次的展品價格大概都在五至八萬港幣之間。




十樓的「當代唐人藝術中心」在展趙趙的《一秒.一年》,我之前剛好看過他的專題報導,就覺得比較能夠明白和感興趣。當代藝術有時少不了文字輔助解釋。


八樓的Whitestone有很多日本畫家的作品,譬如有很多草間彌生。頗妙的是八樓的作品沒有標價格,七樓有一些亦如是,但同時,七樓也有個角落,放的藝術品全部明碼實價。草間彌生的作品有些賣得貴,有些比較便宜,從US$2,300US$60,000都有。Jeff Koons的標誌性作品「汽球狗」也有在售,小小的一隻US$16,500。可是這些作品的價錢都不算離譜,奈良美智的兩幅畫都畫在廢紙上,像小孩子練畫畫那樣,卻貴得要命。那幅Western ist einsamUS$81,800Back to HomeUS$110,000,在有標價錢的那堆畫中,堪稱全場最貴。



我的藝廊一日遊,很有去了異世界參觀的感覺。

*本文寫於20189


延伸閱讀:
〈快樂是一種儲備〉




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