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1日 星期一

年輕的心


The Wild Swans at Coole  
-by WILLIAM BUTLER YEATS

The trees are in their autumn beauty,
The woodland paths are dry,
Under the October twilight the water
Mirrors a still sky;
Upon the brimming water among the stones
Are nine-and-fifty swans.

The nineteenth autumn has come upon me
Since I first made my count;
I saw, before I had well finished,
All suddenly mount
And scatter wheeling in great broken rings
Upon their clamorous wings.

I have looked upon those brilliant creatures,
And now my heart is sore.
All's changed since I, hearing at twilight,
The first time on this shore,
The bell-beat of their wings above my head,
Trod with a lighter tread.

Unwearied still, lover by lover,
They paddle in the cold
Companionable streams or climb the air;
Their hearts have not grown old;
Passion or conquest, wander where they will,
Attend upon them still.

But now they drift on the still water,
Mysterious, beautiful;
Among what rushes will they build,
By what lake's edge or pool
Delight men's eyes when I awake some day
To find they have flown away?

我在《逐夢者》裡面引了句英文詩:「 Passion or conquest, wander where they will, Attend upon them still」,出自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The Wild Swans at Coole。那是我很久以前讀過的詩,印象頗深。寫修女讓宋玥夢讀英詩時,就想起了這一首。一開始是想寫她年少讀詩,沒讀懂,長大了再讀,才發現自己一直理解錯了——這其實是我自己看書常有的遭遇。

小說裡宋玥夢第一次讀這首詩之時大約十三四歲,修女讓她讀詩,旨在讓她有比較全面的美學教育,並不是為了教她文學賞析,所以很多作品只是略讀。她讀完這兩句詩心生嚮往,某程度上是誤讀,並沒有真正理解全首詩合起來在講的是什麼。她後來在大學逼於無奈主修英文,應該會再讀到葉慈的作品,那時候她就會知道年少時只看見這首詩光明的那一段,卻沒有留意到詩人說:「And now my heart is sore. All's changed since I, hearing at twilight,」。為什麼my heart is sore呢?詩人為了什麼而難過?All’s changed,是什麼變了呢?

葉慈寫這首詩的時候年過五十,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他拜訪友人Lady Gregory,並在她位於Coole Park的家小住。Lady Gregory的兒子Major Robert Gregory死於戰爭,這首詩後來結集成書,便注明是獻給Major Robert Gregory。葉慈寫天鵝始終如初見時般神秘又美麗,卻更加襯托出他的心境不若從前。是另一種的「桃花依舊,人面全非」。

宋玥夢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再讀這首詩,大概就會對其中的滄桑有切身的體會。看起來仍是那麼美好的天鵝,一如她年輕時做過的那些前程錦繡的音樂夢。可是她這時回頭看那些美夢,恐怕就像詩人那樣,僅是想起年青第一次見這些天鵝時,自己的步履曾經輕盈,而如今,卻一切都變了,只餘滿心酸楚。

這是我本來計劃要寫的一個小片段,只是小說寫到後來,有太多其他情節要寫,也就實在找不到空間發展這條小小的伏線,僅保留了這一句詩。今日心血來潮再讀這首詩,才發現當時憑記憶寫的東西並不準確,刻意為之的誤讀其實是貨真價實的「記錯了」。為免錯得太過離譜,我稍微作出了一些修正。

重讀這首詩,我忽然覺得全詩最重要的那一句,並不是上面談到的任何一句,而是這句:Their hearts have not grown old

只要年輕的心不老,大概壯志與激情,也就能不滅了吧?

或者後來的宋玥夢在再讀這首詩的時候,讀到的,也是同樣的領悟。

2018年12月19日 星期三

追夢就是一直跑下去


偶然在「連登」讀到一則貼文,覺得頗為感動,想在這裡分享一下。

貼文以廣東話寫成,看得懂廣東話的朋友可按文末的連結讀原文,裡面有樓主的作品照。

為了讓不諳粵語的朋友也能讀到,我把故事用書面語撮寫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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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菲斯」的故事

網名叫「席菲斯」的樓主,自言大學二年級時迷上耳機,然後愛上音響,並透過自學製成了一對能發聲的喇叭。自此,他心裡就萌生了一個志願——他想成為研發音響產品的工程師。

他本身讀computer science,音響方面的專業知識有限,所以盤算著想讀個聲學工程的學位。做了一輪資料搜集,他發現很多音響公司的工程師,都是英國某兩間大學的畢業生,就決定大學畢業後去英國曼徹斯特讀聲學工程的碩士。

他去英國讀書之前父母正在辦離婚,籌措學費上也遇到了一些波折,幸好最後還是能成功入學。他說聲學工程的學生很少,他那年才19個人,而他是最年輕的那一個,很多同學年過三十,還有個五十歲的德國同學。他們這班同學感情很好,課程要讀頗多他以前比較少接觸的數學和物理,他的同學為他提供了很多幫助。

到要寫論文的時候,他發現原來可以聯絡業界,看看音響公司有沒有感興趣的研究項目,讓他可以合作研究。於是他聯絡世界各地的音響品牌,找了英國美國芬蘭丹麥,全部石沉大海。幸好這時教授出手相助,他最喜歡的英國音響品牌肯出題目讓他合作研究,他幸運地得以跟從自己欣賞的工程師學藝。

他邊寫論文邊找工作,卻慢慢了解到一個令人失望的事實——音響喇叭的研發工作很難找。一則本身空缺奇少;二來他作為香港學生想在外國工作,得申請工作簽證,很多公司一聽見說要辦簽證,就沒了下文。

他說讀聲學工程的學生絕大部份會去做建築或者環境聲學顧問,但這並不是他的志向所在。他到畢業還是找不到心儀的工作,唯有回香港,進了一間建築顧問公司當聲學顧問。

開始的時候他想:可以試試自行研發音響產品,租個工廈單位放機器和材料,放假就去做音響。但日復一日,上班在做自己不感興趣的工作,還得應付老闆各種莫名其妙的要求,十分消磨意志,到了星期六日只覺得疲乏,而且工廈單位的租金亦比想像中貴得多,所以當初的鴻圖大計,到了最後並沒有付諸實行。

與此同時,他一個在英國的同學則固執地不肯從事顧問工作。那個同學告訴他,自己以前沒有漫無目的,做過清潔又當過兵,如此艱難才找到自己的理想,無論如何不會放棄。這樣一直堅持,這個同學後來終於收到音響公司的聘書,「席菲斯」替同學開心之餘,亦十分羨慕。

他這時意識到,如果要實現自己的夢想,還是在英國比較有希望。於是他再申請英國的工作,什麼都報,連以前不願意做的顧問也照報如儀。經過一輪奔波,他在學生簽證過期前一日申請到工作簽證。

他在曼徹斯特租了間兩房公寓,其中一間睡房改裝成工作室,餘暇都用來研究音響,自行設計了不少成品。

之後他再找音響公司的工作,對方很快就請了別人。請了一個資深工程師。

這時他的家人忽然決定在曼徹斯特買間房子當投資。

買樓手續完成後,那位成功在音響公司找到工作的英國同學,告訴他公司有空缺,推薦他去面試。面試到了最後,他才發現原來這問公司是想請人到台北監工,而不是做研發。他當場愣住。那間公司也沒有請他。

當時他感到非常失望,並且發現原來轉換工作的話,要重新申請過工作簽證。年滿26歲的申請人,要領到簽證,底薪要求會比之前高一大截。那並不是他這種新人可以有的薪水。眼見時間有限,機會很少,他把心一橫,搬入家人買的房子,將二樓出租,然後在花園建了間木屋當成是工作室,設計自己的產品。當然,這樣土法煉鋼水準不可能跟大公司媲美。雖說做小工坊精品一樣有市場,他還是覺得好不甘心。

十一月的時候,他去日本旅行,突然收到一個LinkedIn訊息,某蘇格蘭音響品牌的總工程師聯絡他,說知道他一年半前寄過信給他們,他們當時沒有空缺,現在有了,問他有沒有興趣。他馬上提交申請,並且把自己一路以來做成的project profile寄給他們看。

回到英國就是電話面試,那間公司說他們好久沒試過在一個應徵者身上感受到對音響的熱情,邀請他十二月去總部試工兩日,作為最後的考核。

他非常興奮,用心準備。面試前一晚,坐四個多小時車前往格拉斯哥南部一個小鎮。公司幫他訂了酒店,第二天,總工程師開車來接他,辦公室座落在小鎮以北的田野與森林之中,好幾個試聽室望出去就是樹林。他非常喜歡這間公司的總部,也欣賞他們具前瞻性的想法,渴望可以留下來工作。

他說試工的那兩天,過得非常愉快,公司的人對他很親切友善,反應看起來也很正面。但他之前也試過感覺很好,最後還是沒有獲聘,就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試工期結束那天,他去見公司的Director。他說:「說起來我還不知道這裡負責設計喇叭的團隊總共有幾多個人。」對方答他:「只有三個:PhilPete……和你。」

他們幫他叫了車子送他去格拉斯哥火車站。下車時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一直追求而又被人拍醒過無數次的夢,終於成真了。公司答應請他,並且承諾會為他辦好工作簽證。

他的故事,至此,暫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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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完,談談我的想法。

讀的時候確實覺得感動,但可能我這個人俗氣,「去英國讀書」和「家人在英國投資買物業」這兩組關鍵詞,亦同樣令我印象深刻。

樓主的家境,應該是相當不錯的。近幾年流行講「起跑線」,逼小孩幾歲大就學一堆難以掌握的「所謂技能」。但真正的起跑線是什麼呢?要認真算起來的話,出身才是小孩的起跑線吧?

有些人起步,確實比別人來得艱難。因為貧富懸殊是千真萬確地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問題,而不僅僅是報告上面的數字。這世上,多的是考得上外國名校而沒有錢讀,甚至是可以拿獎學金但為了養家而沒有繼續升學的例子。就正如論壇裡許多留言說的那樣,樓主一開始能夠負笈英國,已經比很多同樣懷有理想但家境貧困的人幸運。

我自己也沒有錢出國留學的人,頂多是工作了幾年後夠錢去德國讀過兩個禮拜德文。換成是我二十歲的時候讀這個故事,心裡可能多少有些酸溜溜吧?可是現在畢竟是年紀大了,讀「席菲斯」的自述,除了看得見他的家勢確實令他佔優,也明白了他本人的堅持亦是同樣重要。

讀他的原帖,反覆出現的,是他對音響的執著,以及,他覺得很不甘心。

他中途也放棄過,從英國回香港,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是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遭逢失敗時的選擇。他和我的分別在於,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樣的生活會磨滅意志,於是下定決心重新上路——當然,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分別是他比我有錢。

因為我沒有錢,所以我不會說錢不重要。「富貴於我如浮雲」是李嘉誠才有資格掛在口邊的說話。可是在過了很多年朝九晚五「混餐飯吃」的日子後,我的領悟是,不是說你放棄志向就會有錢,也不是說你不去追那些看似遙遠的理想,生活就會愜意。其實人生大部份時候,無論走哪一條路,都沒有很容易——至少我個人的經歷是這樣。

換個角度想,不談「追求理想」這麼宏大的題目,單論「過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其實亦同樣需要一點努力與堅持。我自己回頭看過去這十年,是有點後悔的。雖說現實有不少掣肘,但其實可以做的事情還是有很多。每個人的起跑點不同,若問人生公平嗎?當然不公平。只是嗟怨這種不公平,並不能為自己帶來任何好處。

讀「席菲斯」的故事,我覺得最感動的是,他被各大公司拒絕了一次又一次,明明覺得很失望,還是有繼續試下去。這樣其實很不容易。除了因為失敗令人失去信心,還因為人都有自尊心,討厭不斷被拒諸門外的感覺。我年少的時候就是臉皮太薄,失敗三兩次就不好意思再來。想深一層,其實這又有什麼好介懷的呢?很多人都被拒絕過很多次。拒絕你若是你不夠好,自當改進;但更多時候可能跟你本人的能力並沒有直接關係。有時可能僅僅是像「席菲斯」最後考上的那間音響公司那樣,一開始時並沒有空缺。

「席菲斯」現在應該可以算是「階段性勝利」吧?將來會怎樣,誰知道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別人罵你「不切實際」的時候,你知道你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在追尋理想的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的人。

延伸閱讀:

席菲斯:〈我想分享一下我嘅故事,有關我一個小小嘅夢想。〉

我的故事:〈《逐夢者》作者的話〉
https://novkyeung.wordpress.com/2018/01/01/dreamchaser-wordsofauthor/




2018年12月14日 星期五

面斥不雅



下班的時候在地鐵月台看見有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用手拉車拉著一台音箱,施施然走近人群排隊等上車。音箱當然是開了的,正以相當大的音量在放我不認識的粵語歌。所有人側目。有位男士看不過眼,開口道:「你這樣是違反地鐵附例。」這位大叔馬上以流利的廣東話粗口罵對方多管閒事,並挑釁道:「我鍾意吖,你吹呀?」這時有另一位女士指正他這樣做犯例之餘也沒有公德心,叫他「守規矩」。那位大叔非常激動的說:「我就是要播歌,你管我!」女士說要找職員來處理,大叔說:「你咪搵囉,我宜家驚你呀?」

很多香港人心裡面的關鍵詞仍然是「講法例」和「守規矩」,可是看著日常各種「特事特辦」,心情或許都像對著這個大叔一樣,憤怒又無奈。

今年黃子華在他那據稱是收山之作的棟篤笑裡提到,香港從前的核心價值是「面斥不雅」。當社會開始有人不在乎「不雅」的時候,整個價值體系就要崩潰了。想一想,近幾年我們常常掛在口邊的是哪一句話?

「人無恥便無敵。」

理大助理教授鍾劍華近日撰文,指大學的教職員餐廳多了很多人吃「霸王餐」,到處都貼滿了「進餐後,請到收銀處付款」的告示,令他十分錯愕。餐廳的職員甚至告訴他,一日可以被走十幾張單。

他說,這些都是以前不會發生的事。而這樣的事,不就正是黃子華說的「面斥不雅」了嗎?

這幾年讀新聞,有時真的會有點沮喪。很多人很無恥;而這些人往往很無敵。


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