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七千加元離奇失蹤事件

 


2022 年對於我來說,堪稱是相當倒楣的一年。年初在香港進了一趟醫院,來了加拿大之後不久,又遇上了「七千加元離奇失蹤事件」,以至於在加拿大這頭半年,除了要適應新環境和找工作,還必須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嘗試追回那憑空不見的款項,有時真是心力交瘁。

 

追討的過程太痛苦,我一個在加拿大定居多年的朋友勸我放棄,說:「做人要想開一點,你就當破財消災。」可是我實在不能接受事情不明不白,連個答案也沒有,於是還是窮盡一切辦法一直追。

 

在追尋的過程中,我意外發現了一個我之前並不認識,也沒有想像過的加拿大:原來加拿大的銀行系統,存在著我以前想也沒有想過的問題——透過銀行轉帳,在加拿大並不那麼安全可靠。

 

在跟銀行纏鬥了將近半年之後,事情總算是有了個結果,現在我也就可以完整地講一下這則加拿大銀行驚嚇奇遇了。

 

憑空蒸發的七千加元

 

我年初抵加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登記加拿大手機號碼,然後開了一個加拿大銀行戶口。當時選擇的是 RBC,想法很簡單,因為 RBC 據說是全加最大的銀行。當時我和朋友一起去開戶,幫我們開戶的客戶服務經理 A 先生很健談,當我們談到要怎麼在網上過數時,A 先生語帶驕傲地提到 e-transfer,說那是方便又好用的線上轉帳服務。

 

這就是悲劇的開端了。

 

我在香港有個 HSBC 戶口,很簡單就可以把錢從香港匯到加拿大的 HSBC。加拿大這邊收到錢之後,我想把錢轉到 RBC。我習慣了網上轉帳,加上當時也還沒有申請到支票簿,沒有多想就用 e-transfer 來過數。HSBC 的最高單次轉帳限額是七千加元,我就轉了七千元。結果填好姓名、電話跟電郵地址之後,按下確認鍵,沒多久,收到電郵說錢已經成功轉給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我打電話問 HSBC,那個接線生堅稱轉帳正常,錢的確是匯了去 RBC,可是我再打電話問 RBC,RBC 表示沒有任何匯款到帳。於是我又打電話給 HSBC,這次的客服說:

 

「營運 e-transfer 的是 Interac,銀行也只是使用 Interac 的服務,所以如果你 e-transfer 出了問題,要聯絡的是 Interac。」然後無論我怎麼要求,她都拒絕立案處理,堅持要我自己找 Interac。

 

我邊寫電郵給 Interac 邊 Google,發現 Interac 一早明言所有轉帳不能逆轉,頓時心感不妙。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Interac 根本就是一個黑洞,我寫給他們的所有電郵都石沉大海。

 

於是,我聯絡幫我在 RBC 開戶的 A 先生,他叫我去找 HSBC,以「收款人姓名不對」為由取消轉帳。我覺得電話熱線靠不住,直接跑了去銀行分行。

 

然後就是非常漫長的拉鋸戰。

 

E-transfer 不會核對姓名

 

我跟銀行的交涉過程極其繁複,在這裡就不一一細列,反正,花了很大的功夫,我才弄明白了 e-transfer 的運作方式。簡單來說,雖然我在輸入資料時需要填寫姓名、電話和電郵地址,但實際上,在轉帳時真正會用到的,只是電郵,或,電話。以電郵為例,轉帳用的連結會發送到登記的電郵地址,收款方只要答對保安問題,即能取得款項。用 e-transfer 進行轉帳,並不會核對姓名或者其他資料。

 

E-transfer 轉帳出現問題並不罕見,常見的情況往往是「電郵地址填寫錯誤」,或者「電郵被駭」。銀行那邊見我並沒有填錯任何資料,便不斷問我是不是我的電郵被駭客入侵;但我的電郵運作正常,沒有任何被駭的跡象。

 

於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事情便陷入了僵局。銀行一直沒能夠告訴我,為什麼那七千加元會被轉了去別的戶口,我只能夠不停打電話、寫電郵追問最新進展,過程非常痛苦。

 

然而事後回想起來,有可以追問的地方,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因為錢雖然還是去了 RBC,RBC 卻拒絕提供我任何協助,只叫我自己找 HSBC 跟進;而 HSBC 雖然在一開始時也想把我打發掉,但後來畢竟指派了一個職員專門跟進我的個案,而且最幸運的是,負責我個案的 B 先生非常盡責,態度也很好。

 

可惜追了幾個月,還是沒什麼追展。我邊追銀行邊 Google,看了一堆 CBC 新聞之後,心涼了一截。

 

事故頻生的 e-transfer

 

只要上網找 CBC news e-transfer,很輕易便可以找到一堆因為 e-transfer 而丟錢的新聞。我在這裡簡單撮譯幾則:

 

2019 年 5 月

 

在 RBC 開戶超過 30 年的忠實顧客 Anne Hoover,被盜取 $1734。她用 e-transfer 轉帳給朋友,結果朋友在點開收款連結時,驚見「款項已被收取」的訊息。RBC 責備 Anne Hoover 的保安問題設置得太簡單,只肯「好意賠償」一半的款項。

 

同樣地,RBC 的另一個顧客 Dr. Sylvia Veith 因為 e-transfer 損失了 7000 元,RBC 的回覆是「there was nothing that could be done」。

 

CBC news 要求採訪 RBC 和 Interac,兩邊都拒絕接受訪問。

 

數據顯示,在 2018 年,一共有 163 宗關於 e-transfer 被盜的個案。

 

2019 年 9 月

 

住在 Manitoba 的 Rene Trudeau 顧人為自己家安裝了一扇新的大門,事後他用 e-transfer 付裝修師傅共 3300 加元的裝修費,裝修師傅卻說一分錢也沒有收到。

 

大驚失色的 Trudeau 馬上聯絡銀行 TD 叫停滙款,但只追回了300 元,其餘 3000 元已被人領走。為了搞清楚錢到底是怎麼不見的,以及到底去了哪裡,Trudeau 跟 TD 艱苦周旋了七個月,最後發現是裝修師傅的電郵被駭了,而因為 Trudeau 設置的保安問題比較簡單,很容易就被猜出了答案,於是那三千元就這樣沒了。TD 說,這一切都是 Trudeau 的錯。Trudeau 追問錢的下落,TD 僅表示錢被滙了去另一間銀行,但具體是哪一間?TD 拒絕透露。

 

在另一宗事故裡,Charlotte Mustard 被盜取了 3000 加元,她向銀行 CIBC 求助,CIBC 要她簽保密協議才肯「好意」賠償她一千元。Mustard 憤而拒絕,轉而聯絡 CBC news,說:「他們的態度徹底惹毛了我,這算什麼好意?公義何在?!」

 

CBC 的記者續道,涉及 e-transfer 的投訴近年有不斷上升的趨勢,單是他們的新聞團隊,就收到了 56 個讀者報料,涉及被盜款項共 64,000 加元,而當中近四分三的受害者,最終都無法取回款項,只能自行承擔損失。

 

想要拿回錢,除非銀行願意賠償

 

看完一堆新聞之後,我幾乎可以肯定,無論那筆錢離奇消失的原因是什麼,多半是沒有辦法悉數追回來的了,因為新聞報導裡的所有e-transfer 事故,無論有沒有報警,唯一的解決方案都是靠銀行賠償。我沒有看見任何一篇報導有提到騙徒落網的消息。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在跟銀行周旋了幾個月之後,HSBC 幫我從 RBC 追回小部分款項,剩下的大部分是追不回來了。HSBC 建議我向 RBC 作出正式投訴。這時我才知道,原來可以透過「投訴」來促使銀行作出調查。也是這次投訴,我見識到了 RBC 的「厲害」。

 

上面那則新聞的苦主 Rene Trudeau 在講述他跟銀行的交涉過程時,用了一個字形容銀行的客戶服務:atrocious。我覺得這實在是一個再精準不過的字眼,我對 RBC 客戶服務的感受,也正是這種無法更糟糕的感覺。

 

在拖了很久之後,RBC 打電話告訴我,他們試過幫我追討,可是那筆錢已經追不回來了。我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RBC 一開始不肯透露,後來我一再追問,才說:「我唯一能夠告訴你的是,那筆錢循手機號碼轉走了,因為那個手機號碼登記了 auto-deposit (自動入帳)。至於去了哪裡,因為涉及其他客戶的私隱,恕我無可奉告。」

 

至此,我才確認了整件離奇失蹤事件的肇因——電訊商給我的那個手機號碼,是一個循環再用的手機號碼,而前任主人登記了銀行的自動入帳服務,所有與這個號碼相關的 e-transfer 轉帳,都會自動存入他的戶口,而不需要經過回答保安問題的步驟。

 

RBC 說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叫我自行報警;我不服上訴,最後拿到的「終極報告」「精彩絕倫」:那封信一開始先簡述事件經過,可是寫的不是他們的調查結果,而是「我的表述」,其中包括「你表示你的匯款經由手機號碼去了另一個戶口,而那個戶口登記了同一個手機號碼」。

 

這樣的句式實在是經典得不能夠再經典了,看得我目瞪口呆。我明明一直在等他們的調查結果,最後出來的報告卻是把他們在電話裡跟我說的結論,換成是我告訴他們的事發經過。

 

有個這樣的起首,後面的內容當然就更沒有什麼實際有用的資訊可言,落落長的「終極報告」只是在一味數落我的錯處,說我有這樣的結果只是咎由自取,跟銀行沒有關係。

 

在讀到這樣的一份報告時,與其說我覺得憤怒,倒不如說我實在是累了。這樣一直跟銀行、警察不停書信往還,電話交涉,已經耗費了我相當多的時間精力,加上現在這份忙碌而令人疲憊不堪的工作,我長期擠不出時間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眼前的生活,只是繁瑣、累人,且毫無意義。

 

消沉了一天之後,隔日起牀,還是決定奮戰到底。RBC 不會再處理我的個案,再上訴要去 ADR Banking Ombuds Office。看新聞說去 Ombudsman 上訴得直的機率其實頗低,只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在去 Ombudsman 之前,我跟 HSBC 再交涉了最後一次。負責我個案的 B 先生很同情我的遭遇,嘗試幫我申請由銀行作出賠償,沒想到,這次居然申請成功了!這個意想不到的轉折簡直宛若神迹!

 

幾點感想

 

雖然最後僥倖拿回了錢,可是過程是痛苦的,所以把這件事寫出來,希望其他人可以防範於未然。我的幾點觀察是:

  •  e-transfer 是有風險的,大額轉帳就不要用了。
  • 加拿大的手機號碼會重用,尤其是溫哥華,不要信電訊商講那是全新的號碼,我登記的時候我的電訊商也是這樣告訴我的。
  • 轉帳被盜的錢多數追不回來,最後要銀行自掏腰包作出賠償,但銀行多數都不肯,所以最好自己小心,避免陷入這般困境。
  • 因為要保障客戶私隱,銀行不會透露騙徒的任何資料。譬如即使我想對那個拿了我的錢的人興訟,也根本找不到那個人。
  • 加拿大關於銀行轉帳的罪案其實很多,2021 年 CBC news 報導了一單駭人聽聞的新聞:一位 66 歲,從未設立任何網上銀行的老太太,被騙徒假扮成戶口持有人騙過銀行,開立了網上戶口,並且透過 e-transfer 轉走了 23,716.38 加元——那是她的畢生積蓄;而 BMO 一開始時拒絕賠償。
  • 很遺憾地,在銀行分行進行 wire transfer 也並非萬無一失,CBC news 在今年四月就報導了一宗這樣的新聞:一對夫婦透過他們的 TD 帳戶在分行轉帳一萬加元給兒子在 CIBC 的戶口,結果那一萬加元憑空消失了。事後發現 CIBC 錯誤地把錢滙入了另一個人的戶口,而那個人在隔天就把所有錢領走然後取消了自己的 CIBC 帳戶,跑路了——對,CIBC 沒有核對收款人的名字就把錢入了帳。事後,銀行只肯「好意賠償」一半金額,直到那對夫婦找上了傳媒,才肯作出悉數補償。
  • 沒錯,如果不幸遇上這樣的事,很大機率要找傳媒協助才有機會追討成功。以前我在香港用慣了 online banking,現在來了加拿大,發現還是支票和本票最可靠。 



相關新聞報導:

Banks tell dozens of customers they're to blame for thousands of dollars lost to e-transfer fraudsters

https://www.cbc.ca/news/business/etransfer-fraud-banks-blame-customers-1.5286926

 

RBC customer out of pocket after fraud: What you need to know if you e-transfer money

https://www.cbc.ca/news/business/rbc-customer-out-of-pocket-after-e-transfer-fraud-1.5128114

 

Toronto-area man out $2,775 after e-transfer fraudsters impersonate him on email

https://www.cbc.ca/news/business/etransfer-fraud-security-1.5296860

 

BMO customers out thousands of dollars unable to prove fraudulent e-transfers weren't their fault

https://www.cbc.ca/news/canada/toronto/bmo-customers-thousands-etransfer-fraud-1.6423576

 

Bank won't reimburse Ottawa woman who lost $23K to fraudsters, family says

https://www.cbc.ca/news/canada/ottawa/ottawa-senior-online-bank-fraud-bmo-1.6150127

 

$10,000 wire transfer disappears after bank puts it in wrong account

https://www.cbc.ca/news/business/wire-transfer-disappears-banks-1.6401776

 

 

2022年9月6日 星期二

我的新朋友,日產「黑羊」——日本人杏

 

來了溫哥華幾個月,除了本來就認識的住在溫哥華的友人,我結識了第一個新朋友,杏。

 

第一次遇見杏,是在一個希臘文化節上。我和她都參加了一個 Meetup,我按照在香港養成的習慣早到五分鐘,在集合點只看見杏一個人站在那裡乾等。我和她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邊聊邊又等了半句鐘,還是沒有其他人出現,連活動召集人也沒有現身。我發短訊問召集人,對方叫我們直接進去。這時我們才體驗到了加拿大人的隨性,去這種文化節,集合地點與時間都不重要,人到了就直接進去玩,大家有緣即能相聚。

 

我和杏後來又見了幾次面,大家很快成了朋友。杏是那種一眼就看得出是日本人的日本人:整潔、有禮貌,舉止溫文,說話都輕聲細語。認識了杏之後,我認同我室友的看法:會覺得我像日本人的日本人,肯定是離家太久,忘記日本人的模樣了。因為和杏走在一起,我完全是大刺刺到近乎舉止粗魯,形象化點說,我就像一隻通山亂跑的黑羊,跟杏相約去玩時,我常常帶著她亂過馬路,一開始把守規矩的她差點嚇死。

 

俗語說「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很不幸地,跟我混在一起之後,杏似乎有黑化的跡象,正往「不守章法」的不歸路上直奔而去,開始越來越不像一個循規蹈矩的日本人——雖然杏很可能本身就不是一個典型日本人,甚至很大機率在日本人當中,根本就是「黑羊」一樣的存在。

 

跟很多來溫哥華的日本人一樣,杏來這邊是唸語言學校,她很努力想要學好英文。當我們有次講起日本人很以自己的文化為傲,日文遠比英文重要時,杏面有難色:「可是我覺得日本人的英文真的太不濟了。我去語言學校,所有亞洲人都能講英文,就日本人連一句完整句子也講不了。我覺得應該課程改革,多學一點英文。」杏停頓了一下,續道:「我當時是初中才學英文,連高中一共學了六年,畢業後即使上大學也不用再修英文,而且我們都只學讀和寫,完全沒有會話課。」我還是第一次聽日本人抱怨學校不夠重視英文。

 

杏又說她因為喜歡漢字,以前學過中文,但普通話的音調實在太難,她學沒多久就放棄了。我聽了有點嘖嘖稱奇,杏是我在溫哥華遇見說自己喜歡漢字的第二個日本人;以前看卡通,那些主角都嫌漢字難記。

 

有次我們聊到日本人的集體主義,杏慨嘆自己不是很能融入日本人的一些小圈子,後來就不太想跟好朋友以外的人社交。她說,一群女生圍在一起,通常只有兩個話題:講其他女人壞話,以及,討論男人。她因為兩樣都不想講,出席這種社交場合就覺得很累。

 

我問她到了現在日本社會還是期望女性結婚生子,然後相夫教子嗎?杏說,很多人已經開始有想法上的改變,可是主流價值觀還是覺得家庭是女人最美滿的歸宿。她身邊的朋友,不管結婚前想不想要小孩,婚後礙於雙方家長的壓力,還是生了孩子。可是有了小孩在日本通常就意味著要辭職當家庭主婦,但杏並不想選擇這樣的道路。

 

杏說:「我想選擇事業。我有想要做的事。我覺得結婚生子也很好,我見我的朋友也很幸福,可是我想選擇另一條路。」她強調:「真的,我覺得這兩種生活都很好,只是我想選擇的是我的理想。」

 

我問她的理想是什麼,她馬上雙眼發亮:「我在十六歲的時候就愛上了飛機,立志要成為機師,我從那時起就想當機師,這就是我這輩子要做的事。」

 

我有些意想不到,問她是要開哪種飛機?她答:「小型飛機!在日本當機師只能在航空公司上班,或者為軍方服務,我想開的是小型飛機!」她接著告訴我,這次來溫哥華,除了學英文,還為了學駕駛飛機。她已經有了 Land Airplane 的駕駛執照,接下來還要學 Seaplane,和考取 Commercial Pilot 的證照。我還是這時才知道飛機的駕駛執照原來有那麼多款。

 

「因為我要跟地面控制塔暢通無阻地溝通,所以我一定要學好英文!」杏這麼說,一臉堅毅。

 

因為飛行駕駛學校不便宜,為了存學費,畢業後杏在日本工作了超過十年。「我以前是當銷售人員的,很辛苦、壓力很大,每個月都要達到一定銷售目標,如果數字不達標,就會被罵得很慘。」杏苦笑。「我很喜歡很喜歡日本,可是我不想繼續在日本工作了。你知道嗎,日本人都是沒有 hobbies 的,因為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下班後都累得什麼都做不了。」

 

杏因此對加拿大充滿憧憬,她覺得這是一個可以讓她實踐理想,以及自由自在地生活的美麗新天地。

 

我在頃刻想起,當年因為醉心日本文化而去了日本進修的友人 A,以及曾經對加拿大充滿遐想,而一度在加拿大生活了六年的日裔中文作家新井一二三。

 

幾年前,深愛日本的友人 A 毅然辭職去日本唸書、打工,在日本生活了一陣子之後,也不是說不喜歡日本了,只是發現很多事情畢竟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後來又回了香港。某程度上來說,那一趟旅程,也可算是以某種幻滅告終。

 

至於新井一二三,她是一個生於典型日本家庭的不典型日本人。大學時代開始學中文,學到出神入化,八十年代就已經逐漸用中文寫作,為報紙雜誌寫專欄。大學畢業之後,她在《朝日新聞》當過一陣子記者,但很快就厭倦了日本職場陳腐守舊的那一套,毅然辭職去了加拿大。加拿大對於當時的新井來說,是一個自由平等的天堂,她由衷地嚮往著。然而現實卻跟瑰麗的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我讀她的散文集《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她筆下那六年的加拿大生活,與其說是苦樂參半,倒不如說更多是痛苦的時光。到了最後,新井對於加拿大完全理想幻滅,離開加拿大去了香港工作,最後輾轉回到日本定居。

 

人大了自然就會聽說很多關於幻滅的故事;我們對未知的世界懷有希望與憧憬,那些都是純然美好的想像,可是想像總是與現實有點出入。或多。或少。於是多數的憧憬與想像,等在最後的結局都是不同程度的幻滅。

 

杏想要留在加拿大發展,不得不解決「永居」的問題。杏因為過了作為移民最受政府歡迎的二十幾歲,英文分數也不特別高,要申請移民並不容易。然而對於這一點,杏卻非常樂觀,她說:「我不擔心。我在溫哥華有個朋友,她十年前從日本來加拿大的時候已經五十歲了,單人匹馬自己一個來,當時在加拿大也無親無故,可是現在她已經擁有幾間屬於自己的餐廳了。她常常都鼓勵我:既然我可以,你也一定沒有問題!我相信她的話!」

 

杏很堅定,即使為了申請永居,她可能必須先在餐廳打兩、三年工,做一些頗為辛苦,也不是她本來想做的工作,她還是沒有半分遲疑。

 

「怎麼說也好,我也在一步一步地往目標前進了。每次只要一小步就好,一步一步來,慢慢來也沒關係。」杏這麼說。

 

我想起之前在另一個 Meetup Event 遇見過的一個印度工程師,他堅持日本人和其他亞洲人不一樣,日本人有理想,看動漫就知道。我當時難免覺得有點好笑;虛構的漫畫怎能當真?可是如今看著杏,我心裡有著淡淡的感動。那些熱血漫畫,可能畢竟反映了一些人的真實心情。

 

溫哥華有個水族館,我之前去參觀的時候,在館內看了一套關於三文魚的紀錄片。旁白說:即使三文魚的洄游過程險阻重重,甚至九死一生,也不是所有三文魚最終都能抵達目標地,牠們還是年復一年,義無反顧地堅定前進。那就是三文魚的生命本質。

 

對於杏來說,追逐十六歲時就許下了的那個機師夢,可能也正是她的生命本質,甚至意義所在。

 

 

*新井一二三散文集的全名為:《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新井一二三逃出母語的陰影》

 

 

相關舊文

 

堅定相信日本人的那個印度工程師:〈兩年過去了,我是不是在原地打轉?〉




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