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迎來了秋天。
秋天應該算是我最喜歡的季節，早上出太陽金光燦燦的時候，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學校的秋季旅行。永遠都是去郊野公園，但那時總是非常期待。我記得，那時的香港還有秋天，還能享受「秋高氣爽」。
很懷念。
在加拿大這幾年，偶爾會夢見小時候。夢見香港舊時的街景，舊時的鄰里，甚至是我那間一早被殺校，已經不存在很久的小學。
現在回想起來，能夠生於那個時代，其實挺幸福的。
來到 2026，物換星移，恍如隔世。
COVID之後這幾年世界變化很大，也很快：譬如曾經的全球化在這幾年間急速退潮，包括加拿大在內的很多國家都在不同程度上收緊了移民政策；Donald
Trump 上台之後美國和一眾盟國的關係突然轉冷，美加從昔日親密盟友變成今日因為關稅等問題劍拔弩張；最後還有忽然大爆發的
AI 進程，人類未來霎時面對各種不確定性，就業市場全方位受到衝擊……
世界急轉彎，我這才意識到，我曾經一直假設，世界會按照當時的規律運轉下去。
我以前總是努力規劃人生，雖然結果大多不似預期，還是不斷規劃，大抵是覺得不好好規劃，就是沒有好好認真負責地活著。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過去這幾年，我覺得好累。我漸漸對很多事都提不起興趣，放假只想在家休息，整個人的能量值和活躍程度大約只有以前在香港、英國時的百分之三十。
世界在高速改變，而我的世界只剩下上班下班。
上班六個月，動畫、遊戲業比我以為的還要競爭激烈，做完第一個
project 之後，有大約一成的同事沒有獲得新合約，受影響的人涵蓋各種職級。公司都是在臨完合約的前幾天才告訴大家能不能續約，其中一個被裁的同事我和他比較熟，他一直以為自己會拿到新合約，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自己要走，他當時臉上那種自尊被摧毀、非常難受，但又努力想要擠出笑，裝作無事的表情，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
他不是新人，是已經有多年經驗的前輩。
被裁的不止他一個，不被續約的原因可以有千百種，其中一個聽說是因為已經在同樣的位置上待了很多年了，依舊沒有進步，不進則退，升不上去唯有鞠躬退場。
過程很殘酷，但沒有比我以前待過的職場更殘酷。我以為這種程度的競爭，並沒有超出我可以應付的範圍。只是，那天下班回家後，想起同事那混雜著失望、難堪、迷茫、悲傷的神情，我忽然間覺得很累很累。
我想，這一行，可能不適合我。
這個行業很強調熱情，也從來不缺乏滿懷熱情的新人加入——「可以參與做動畫，那多棒！可以開發遊戲，天啊，太好玩了！」這是大部分人的憧憬。
以上兩點都是真的，同時並存的另一個現實是，僧多粥少，免不了出現剝削。
我有一個同事在行內打滾了很多年，因為各種原因轉了部門換了職位，只能從很低薪的初階職位做起。她工作表現很好，但上班並不快樂，心裡有很多怨憤。看著她，有時我會想，她已經如此怨恨這間公司了，為什麼還強逼自己留下？
可能這也是熱情和愛的一種體現。即使被薄待，還是想留在行業裡。
我有一陣子覺得自己活得像行屍走肉，總在想，把日子過得如此疲憊的我，到底要怎麼才能夠重拾對生活的熱情。
後來想到這段時間長期缺席的，是閱讀。我於是打起精神重新看書，看的是很多人推薦的小說《The
Wedding People》。我看得很慢，曾經以為唯一不會退化的是從小到大的一目十行，沒想到原來所有事情一旦擱下太久都會生疏。
然而閱讀確實就是一帖我最需要的藥。緩慢地翻頁，緩慢地重新觀察、思考世界的一切。
故事是這樣的：女主角 Phoebe 在大學教文學，她因為一直沒有重要發表，沒有拿到終身教職，只能一直在大學裡兼各種課。這不單代表她事業無成，還代表她沒有最重要的醫療保障，只能依賴丈夫的醫保。和「失敗」的
Phoebe 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她丈夫的成功。她丈夫在同一所大學教哲學，很受學生歡迎，有終身教職，還拿了一個小獎。在她丈夫躊躇滿志的時候，Phoebe
卻因為人工授孕接連失敗而陷入抑鬱。然後，她丈夫出軌了她的一個好朋友，和她離婚。Phoebe
知道自己情緒瀕臨崩潰，卻因為和丈夫離婚失去醫保負擔不起心理治療。於是，當她唯一的貓也死了的時候，Phoebe
決定自殺。Phoebe 訂了一間豪華酒店，打算在這個美麗的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卻沒想到那間酒店被一個即將結婚的富家千金包下來舉行為期一週的婚宴，Phoebe
成為了唯一一個不是來參加婚禮的人。
書還沒有看完，作者想要說些什麼，我不知道，但看的時候，我想了許多——
譬如，人生確實是可以這麼狗屁倒灶的。以前以為一堆壞事接連發生是粵語長片，但「人衰行路打倒退」此話無誤。人生那些令人絕望的低潮就是由一件接一件壞到不可思議的不幸事件組成的。是以古人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又譬如，我以前一直以為，當一個人幸福的時候，對另一個人的不幸會有較多的包容理解。但原來事情並不總是這樣的。同甘與共苦皆可能，只要雙方都是同一個狀態就好。但當一邊蒸蒸日上，另一邊節節下沉，意起風發的那一方對處於谷底的這一個產生的心情可能是厭煩、不耐，覺得對方不上進、無趣。一個人處於順境時，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的成功都是出於自己的努力和正確的選擇，所以對方的消沉都是自找的。
我有兩個同學都在失業期間的情緒低谷被分手。我讀小說時一直想起其中一個同學這麼對我說：「那時我失業，怎麼也找不到動畫相關的工作，唯有去餐廳兼職。兼職很辛苦，加上正職怎麼也找不到，就有些想放棄了。我前男友相反事業發展很好，一路高升。我當時真傻，居然覺得他有事業就行，我可以做輔助他的角色，不一定要在工作方面出什麼人頭地。要不是被他分手，被狠狠傷一次，我也不會發奮圖強。我那時怎麼就不明白呢？他的事業就是他的事業，不是我的。」
小說裡的 Phoebe 因為自覺過於平凡，有點自卑，所以總是謹小慎微。我讀小說的時候在想，Phoebe
的性格確實是不可愛的，但她的前夫和那個背叛她的朋友也不見得真有她想的那麼完美。Phoebe
為什麼總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而不是學著多愛自己一點呢？
然後我想到了我自己。
Phoebe 在愛情裡謹小慎微，我在事業上誠惶誠恐。害怕失業，覺得自己力有不逮，唯獨忘了問：我快樂嗎？這是我想追求的生活嗎？
在 AI 時代，書本顯得如此陳舊過時。但我實在喜歡閱讀，因為那些千千萬萬別人的故事，照亮了我貧脊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