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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5日 星期五

四十歲是自由的開始


[我想要得到的人生成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以前並沒有很認真地想像過四十歲是什麼樣子,只是很清楚地記得二十歲的時候,我覺得四十歲好老,也距離自己很遙遠。

 

到過了三十五歲,決定辭去穩定工作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對四十歲的即將到來有點害怕,有點慌張,想著萬一四十歲前沒成功轉行要怎麼辦。現在過了四十了,轉行尚未成功,而且剛好迎面撞上全球經濟下行,外加 AI 引發的行業結構改變,今年八月畢業後找工作找了三個月,得到的面試機會為零,好像最壞的一切都發生了。但與此同時我也發現,四十歲,和我以前懵懵懂懂的想像不一樣,也和我聽說的不一樣。

 

首先就是——

 

沒錯,四十歲,一點也不年輕了

 

身體機能是有下降,要熬夜也就實在不行了,但真的也就沒有至於很老。要是 AI 最後沒有改變世界,大部份人還是得六十五歲退休的話,那從四十歲開始算,我其實還要再工作二十五年,比從二十二歲畢業算到四十歲的十八年甚至還要長。

 

而另一方面,時代的變化,也比我曾經以為的來得更急也更猛烈。

 

職場上的年齡歧視存在嗎?存在。人到中年才來轉行是不是很難?是很難。

 

但同時發生的變局是,AI 冒起,令很多行業出現結構性改變。譬如長期非常吃香的電腦系畢業生,近兩年出現大規模失業潮。除了因為科技公司在疫情期間過度擴張如今要縮編人手,也因為很多公司現在傾向用 AI 取代初階員工,讓有經驗的工程師以 AI 輔助完成以前要幾倍人手才能完成的工作。當下職場上更搶手的,是有經驗的中高階人員,而沒有相關工作經驗的畢業生,目前正經歷職場寒冬。我所想轉職的 3D 美術行業,也有類似的傾向。

 

也就是說,我求職困難,年齡可能尚且不是主因,更重要的因素是市場大環境變了。我身邊幾個相熟的同學,有面試機會的,都是本身就有相關工作經驗;沒有經驗的就和我一樣,一直未有面試機會。

 

所以就求職而言,年紀大了找工作沒有想像中可怕,市場走勢的影響更大。

 

其次是,生理轉變引發的抑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有本書叫《The Happiness Curve: Why Life Gets Better After 50》,說很多人的人生低谷在四十至五十歲這個階段,很多人在四十幾歲的時候,即使生活不俗,還是會無由來地感到抑鬱。

 

我是在三十歲去到尾聲的時候來加拿大,我在加拿大這幾年大部分時間都不很愉快,我一直以為,這純粹就是因為我適應不了加拿大的生活。直到我十一月的時候回了香港一趟,跟幾個舊同學聊起我的抑鬱,我才發現,原來我很多朋友在即將邁入四十歲的時候,都出現情緒開始反翻向下的狀況。

 

一個朋友這樣說:「我以前從來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抑鬱,我總是心想:你看開一點不就好了嗎?你不就是自己不讓自己好過嗎?等快要四十歲的時候,我經歷了那種無緣無故忽然冒出來的情緒低落,我才明白原來抑鬱這件事,可以是身不由己的。」

 

我也試過出現這種毫無因由,突然就跑出來的低落情緒,因為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也不知道要怎麼袪除,是一種很無助很讓人心慌的感受。

 

這種生理轉變帶來的情緒改變,可以影響很大。我有幾個朋友坦承甚至影響到他們的婚姻:「我很清楚地意識到,我對我老公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我開始對他失去耐心。我不是不愛他了,但我確實變了。」

 

但四十歲也是自由的開端

 

不單體能下降,還會抑鬱,四十歲聽起來很可怕。

 

實際經歷起來,可怕不至於,但生理上的不適是真實的,而這種不適,是現在進行式,估計要持續運行好幾年。

 

心理層面而言,我和我幾個朋友在臨近四十歲的時候都有想過,到這個年紀了,好像還是一事無成。然而等真正跨越四十歲了,我們的認知卻逐漸變成:「其實世界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沒什麼特殊成就」,於是釋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非要建功立業不可的心理負擔。

 

當然你可以說這是我們在為自己找下臺階,但我覺得我和我的幾個朋友,現在的確沒以前那麼在乎社會標準與別人的想法。我們如今更常在腦海裡浮現的,其實是——

 

啊,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

 

陳述句。

 

不是出於傷春悲秋,也不是出於杞人憂天,而是一種務實的揣度。在開始見證各種生離死別之後,我更深刻地意識到了死亡的存在。所有人都會死,包括我,而那個確切的日子,我們自己是不知道的。

 

活著的時間是稀缺資源,有用盡的一天。所以現在對於我來說更重要的是:這樣寶貴的時間,我到底想用在什麼地方。

 

大概是因為出現這種心態轉變,我很親近的三個朋友,不約而同在這一年辭掉一份很穩定但很不愉快的工作。

 

這在以前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很難想像的——畢竟工作辛苦、不開心,不就是必然的事嗎?如果上班開心,老闆為什麼還要付你薪水呢?

 

回想起來,我那一代人成長時受的教育其實很扭曲,一切的努力、奮鬥就是為了成為一個拿到穩定薪水的社畜。大概就是因為如此,我和我身邊的很多人都追問人生意義,因為這樣的人生根本就沒有意義

 

不是說物質生活不重要,我當然愛錢,但錢確實不是一切。

 

我其中一個辭職的朋友,是我以前的同事。五年前我辭職的時候,她就和我一樣,上班時也是非常的不開心。但她很能捱也超能忍,我辭職的時候,她說:「恭喜你脫苦海,我就無法下這種決心。別的地方可能更差,要轉行我也不知道還可以做些什麼。這世上只有少數的幸運兒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然而在不宜辭職的四十歲,她卻毅然裸辭了。她說:「我辭職前的那一年,活得像行屍走肉,除了屋企人,我沒有見過任何朋友,一個也沒有。我不肯見。當時我只是每天都覺得很累很累,下班就只想睡覺,完全不想出去,一點也不想交際。我的朋友都意識到我有問題,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另一個有類似經歷的朋友總結得更精闢:「我知道自己就是 high-functioning depression,我上班是正常的,要對著上司客戶演戲我也 OK 完全交足貨,但我知道我內心深處是有問題的,我就是抑鬱,無比抑鬱。

 

這兩個朋友在快要踏入四十歲的時候,都開始在思考「死亡」這件事,開始意識到作為脆弱的有機生命體,我們隨時都會死。一旦出現了這種認知,就開始抗拒人生在抑鬱中完結。

 

於是很弔詭的是,正因為生理心理再也無法承受,反而將我們這些過去奉忍耐為金科玉律的社畜推往自由。

 

社會信奉什麼,別人相信什麼,who cares

 

作為本文的結尾,在這裡分享一個我最近偶然看到的訪談:〈台積電前主管: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能把討厭的事當成一輩子的志業〉。

 

束縛我們的,可能是我們自己




 

 





2025年11月5日 星期三

談談幾件事:貧窮、失業,AI、移民

[秋楓落葉很美,但仔細看,當中還有醬紫色的腐葉]

 

最近很少用社交媒體,ThreadsFacebookInstagram 全部都很少看了。沒有什麼特別原因,純粹就是突然失去了興趣。

 

這一個月除了找工作,主要在看書和學 Python。說起來慚愧,之前上課學的就是 Python,但我因為同時修兩個課程,顧此失彼,最後 Python 學得一塌糊塗,標準的「偷雞不著蝕把米」,因快得慢。

 

這一個月按照自己的進度,把 Python 從頭學一遍,情況就明顯好上很多,很多之前一直沒有搞清楚的基本原則終於慢慢釐清了。在這裡強烈推薦 University of Helsinki 的免費線上課程,講解非常清晰,我覺得比我付費上的課教得還要好。

 

這一陣子有點沉迷 Python,赫爾辛基大學的線上課有很多小練習,做起來像玩解謎小遊戲。別誤會我並沒有什麼過人天份,有時有些題目我要想很久才想到解法,但確實,喜歡這個過程。有時某一題當下想不出來,睡覺時還會有點睡不著,有那麼一點心癢難耐的感覺。心情就如小說讀了大半,快要知道誰是兇手了,就總惦記著後面的故事。

 

坦白說,這還真的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為我一直對自己的認知,就是我是一個科技盲。我以前從未想過要學寫程式,覺得那就是我能力範圍以外的東西。至於這種認知到底從何而來,可能是因為我要等到很大的時候,家裡才有電腦。雖然在學校裡有學,但老師教得不好,練習機會也很少,我記得等我有自己的電腦可以用的時候,我常常都很怕它當機,擔心這麼貴的東西萬一壞了那要怎麼辦。

 

——沒錯,我的青少年時代從頭到尾都充滿了財政壓力。但有趣的是,小時候我知道自己家裡沒有錢,但我一直沒有作為窮人的自覺,也沒有因為家裡經濟不好而產生什麼自卑或者覺得世界不公平的憤恨。

 

我人生第一次意識到家境到底意味著什麼,其實是五年前我去英國讀書。這是一個對於我來說,非常震撼以及絕對意想不到的思想衝擊,因為當時我其實已經工作了很多年,賺到了可以供自己去留學的學費和生活費,但就在我的經濟跟小時候相比已經有大幅改善的時候,我非常深刻地體會到了「貧窮」的含義。我同學在二十歲就可以揀選的選項,我需要花超過十五年的時間去謀求。

 

有錢人用錢買時間,窮人用時間換錢。

 

倒也不是說有錢人家的小孩就沒有煩惱,只是貧窮確實限制選擇。而很多東西,沒有試過,是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的。譬如我到了現在才學寫程式,就是因為我到了現在才有機會接觸學寫程式。

 

我不是說學程式很貴,現在自學可以完全免費。但這在我十幾二十歲的時候,這完全是超出我認知範圍的事物。

 

AI 時代,學寫程式可能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容易。有什麼不懂,可以問 AI,可以把自己寫好的 code AI 評分,可以把不同寫法的代碼扔給 AI 分析哪種寫法更加好。但因為 AI 做得太好了,人類要找工作就變困難了。

 

自從 AI 興起之後,各大科技公司就裁員新聞不斷。最近最矚目的莫過於 Amazon 裁員。我有朋友在 Amazon software engineer,他說自從引入 AI 之後,本來可以請十個初階工程師的項目,換成了由他一個人以 AI 輔助完成。他說,現在新人想入行,非常困難,公司只想請有經驗的,或是千裡挑一的頂尖新秀。

 

這種情況和 3D Art 差不多。目前想在遊戲業影視業找到工作,要不已經有幾年經驗,要不就必須作品集非常出眾,競爭極度激烈。2025 年對於很多新畢業生來說,恐怕都是很慘澹的一年。

 

我記得 AI 剛出來的時候,很多人在說,不是 AI 取代所有人,而是會用 AI 的人取代不會用的人。這句話對也不對。訓練 AI 是很貴的,現在這些科技巨頭砸那麼多錢進去,背負著要得到鉅額回報的巨大壓力。在這樣的前提1下,以 AI 減省昂貴人力,由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是一個情理之中的發展願景,而事實上,很多科技公司也已經開始這麼做了。

 

AI 發展到最後,是不是真的會強大到像很多人說的那樣神乎其技,現在還是未知之數,但幾大 AI 巨頭目前的付出與收入完全不成正比,AI 泡沫的風險倒是越來越高。未來一兩年,整個世界恐怕充滿海量變數。我對未來的經濟發展,坦白說並不樂觀。

 

和我一樣覺得前途堪虞的,還有我在英國的朋友。

 

大家或者記得安涾娜,她是我在英國讀書時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安涾娜明年就要博士畢業了,英國現在的經濟非常不好,找工作很難,安涾娜已經做好了畢業後離開英國的心理準備。

 

我看英國的新聞,其實是真的很唏噓,不少英國人甚至自嘲說英國變成了第三世界。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跟有錢留學生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當地人的拮据,而幾年之後的今天,很多人似乎比當時更窮了。

 

因為聽說愛爾蘭要好一點,我問安涾娜有沒有考慮去愛爾蘭,沒想到她反問我:「你都沒有看到那些種族歧視的新聞嗎?」我上網一查,這才知道原來愛爾蘭最近一年,發生了很多針對印度人的襲擊事件,包括在科技公司任職工程師的印度青年被童黨在街頭毒打,扒光衣服將他的財物洗劫一空,還有一個六歲女童在自家門前玩耍時被鄰居幾個青少年毆打,對方用單車撞她私處,並著她「滾回印度」。

 

這些新聞讓我非常震驚。我在八年前去過愛爾蘭,當時的印象很好,遇到的人都非常友善。世界彷彿在幾年之間,就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樣子。

 

我在找愛爾蘭新聞的時候,意外看到了一條 YouTube 影片。那個 YouTuber 在愛爾蘭讀大學,畢業後留在愛爾蘭工作。她說,很多觀眾問她,年紀大了才去留學值不值得。她自己並不是中年才出國,但根據她觀察身邊一些中年留學生的際遇,她還是提供了一點自己的想法。

 

我饒有興味地看完。那個女孩子講得很婉轉,意思大概是人到中年才去留學,其實真的很難,成功轉型的機會率也並不那麼高,她個人並不建議押上一切,孤注一擲地來留學。其實我還挺認同她的觀察。我想不少去到中年決定再讀書的人,可能都和我一樣,是想要轉換職場乃至人生的跑道。只是在同樣的跑道跑了這麼多年,想要轉彎,還真的沒那麼容易。

 

我現在是既來之則安之,見步行步。但在找到這個令內心平靜的平衡點之前,我經歷了長時間的抑鬱焦慮迷失崩潰,過程一點也不好受。

 

我來加拿大超過三年,總共胖了 22 磅,大概是過度焦慮 + 睡眠不足 + 無法適應的總合結果。我在今年八月底畢業。畢業至今,兩個月多一點,我那此前只升不降的體重突然就自行向下,寫文的這一刻,我輕了 7 磅。

 

糟糕的並不是變胖,而是體重飆升背後那我完全無力調適的壓力。

 

壓力是很多可怕疾病的源頭。壓力能殺人。

 

如大家所見,我在加拿大這幾年,過得並不好。所以我經常問自己的問題是:我真的要為了轉行過這樣的生活嗎?

 

有機會去外地生活,我是感激的。我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亞熱帶鄉下人,來加拿大之前完全不了解北美文化,一開始非常適應不良。現在讀完了書,對於3D Art 這個行業、對於加拿大這個國家,都有多了一點認識,就沒有最初那麼昏頭轉向。但下一步要做些什麼,我心裡並沒有答案。

 

秋天的溫哥華很美。有天我去超市買菜,路上看見清澈的藍天,以及紅得像烈焰的楓樹,那景致美得不像話。我站在路邊看了很久,內心卻沒有激動,而是泛起一陣虛空的感覺。

 

——真的,就是什麼都沒有。我內心在那一刻,是完全的一片空白。沒有一點波動,沒有任何起伏。

 

後來我就買了機票決定回家一趟。本來我是想等冬天到了,公司都休假停止招聘的時候才回去,但那天心裡面那片無境的空白太可怕,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先離開一下。

 

我跟安涾娜聊前程的時候,我簡單提到我覺得生活有點空洞。安涾娜說:「我倒是非常非常喜歡愛丁堡,我愛在這裡認識的朋友,我覺得要離開愛丁堡那天,我一定會很難過。可是撇開找工作不容易不談,我是獨生女,我覺得我不能一直在外面,不理我的父母。

 

小時候覺得在外國生活很棒,能開眼界,兼增廣見聞。試過了才知道,外國的月亮沒有特別圓,外國的月亮同樣有陰晴圓缺,「千里共嬋娟」,只是聊勝於無的自我安慰。

 

 

 

 

2025年3月21日 星期五

移民這件事

[「移民」,多麼 fancy 的一個詞!]


上完星期三的課後,我一直在想:到底應不應該把公校的課程讀完。

 

公校的課為期一年,我已經上了一半有多。要命的是,我都上了快七個月的課了,覺得自己好像還是什麼都不會。而因為星期三那節課真的很好很有用,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應該退學,把省下來的學費用在別的地方。

 

來加拿大最主要的目的是轉行,讀書什麼的,全部都是為了可以重設職業賽道,於是對於這個顯得雞肋的程式課,我感到猶豫不決。

 

跟朋友聊天的時候,我不禁感嘆:「雖然我不是行 Stream A,但如果現在要我行 Stream A 讀書移民的話,我肯定行不了。我不想花時間讀不是真正想讀的東西。你看方大同就這樣就死了,誰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我當了一輩子的社畜,覺得真的夠了。我不想再做自己不樂意做的事。」

 

朋友嘆氣:「是啊,讀書也不容易,尤其是為了移民勉強讀自己沒有興趣的科目。我有朋友選擇 Stream A 讀書,最近她一個同學就考試不合格,要回香港。她現在也好怕自己畢不了業。」

 

前陣子和班上一個印度同學討論讀書移民,她搖頭道:「好多印度人為了簽證上這樣那樣的課,我總是心想:這是幹嘛?我就不願意浪費這種時間這種錢。畢業後能留在加拿大那固然好,不能的話我回家也沒有所謂。反正印度正在發展,我覺得在印度也有很多機會。我覺得沒有必要為了簽證逼死自己。」

  

同學家在印度是中產了,來到加拿大,錢只能省著用,也必須兼職補貼生活。

 

我一個朋友以前總是說:我們是因為從前的香港好,才不適應加拿大。如果是來自智利巴西這些國家,就會對能在加拿大生活滿心感恩。但我想這並非必然。以我的印度同學為例,她在印度的生活,就可能比在溫哥華好。

 

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好與不好,是因人而異的。

 

另一個來自印尼的同學也跟我談簽證。她說她好些最近失業的前同事,都去了澳洲,在澳洲找到了工作。她很羨慕,但印尼跟澳洲沒有 working holiday 的協定,她無法像她的前同事那樣申請工作假期簽證。她追問我:「你呢?你是不是可以申請?是不是可以去澳洲?」

 

我:「……」

 

香港是可以申請澳洲的工作假期簽證沒有錯,可是同學!我哪裡看起來像未過三十歲?哪裡?!

 

可是反過來,其實也側面印證了機會並不等人。Working Holiday Visa 有時限;世間一切其他的機會皆如是。

 

和同學去看電影那天,同學介紹了她的朋友給我們認識。那個韓國女生也是做 3D Art 的,幾年前在溫哥華一間私校畢業,因為私校沒有畢業工簽,她回了韓國,在韓國工作了幾年之後,還是想回來加拿大,便申請了 Working Holiday Visa。近年 3D Art 這個行業不容易找到僱主擔保工簽,不少人都是透過工作假期簽踏出移民的第一步。現在韓國來加拿大的工作假期簽是 2 + 2 的形式,每次最多批兩年,可以申請兩次。運氣好的話,她前後最多可以拿到四年的簽證。

 

我一個前同事是英國人,當初來加拿大也是通過 Working Holiday,英國目前的待遇是 2 + 1;同事在工簽完結前就申請到了永居。

 

出於好奇,我查了一下香港。香港目前的簽證時長是一年,無法續簽。

 

加拿大的香港 Stream A/B 移民計劃是不是機會難得,千載難逢?答案毋庸置疑。

 

但這是不是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機會,就很難評價了。

 

有些人擁有的機會比較多,蘇舟過後還有很多艇可以搭;有些人可以抓住的機會,可能就只有這麼一次;還有些人,要去的地方根本水路不通,坐船去不了,要另闢蹊徑。

 

無論是什麼,這當中最不重要的,大概就是旁人的想法了。旁人覺得好不好,到最後都是無足輕重,因為經歷這一切的,畢竟不是那覺得好或者不好的別人,而是自己。

 

這一兩年,網上很多關於「去」與「留」的激烈爭辯。覺得一定要堅持留下來的人認為,半途而廢,錯過這大好機會,將來一定會後悔。

 

是,機會可能只有一次。但那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真正需要的機會呢?

 

比起移民更難的,可能是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然後比起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更加難的,是讓自己擁有選擇權。

 

網上經常看到有人說:「既然你那麼討厭加拿大,那你就回大灣區發展好了。」說的人和聽的人,共通假設是加拿大是唯一的機會,所以出現這種非此即彼的局面。

 

加拿大是唯一的機會,可能是真的,可能不是。視乎每個人的不同處境。

 

也有人認為,難得有機會來加拿大,卻諸多抱怨,是做人不感恩的結果。但其實真的不是加拿大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一個國家,的而且確不可能適合所有人。而上面那句話之所以令人難受,是因為忽略了受眾沒有別的選項,無可奈何的處境。

 

我也是那種沒有很多機會的人:讀文學出身,不是什麼備受青睞的專才;家裡沒有錢,我本人也沒有;甚至沒有青春。然後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做的,只是想要擴大自己可以擁有的選項,希望最終能夠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最後能否成功,不知道。但反正面對命運,我總想掙扎一下。

 

 

延伸閱讀︰

 

〈一本外國護照〉



2025年3月8日 星期六

一本外國護照

 

[設計對白:我要下水嗎?我真的要游到對岸嗎?]


上一篇 Facebook 貼文裡我提到,朋友半開玩笑地說:「我覺得你還是先拿一本加拿大護照吧。現在世界這麼亂,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有天世界大戰,你需要加拿大政府拯救你。」

 

這最後一句,我寫的時候只是覺得朋友話講得誇張,有點搞笑,用來收尾似乎不錯,沒想到卻變成整篇貼文的重點了。

 

我雖然從小就有留學夢,但以前確實從來沒有想過要拿外國護照,主要是覺得手上的護照夠用,我要去的地方基本都免簽證。身邊不少朋友、同事都有英國/加拿大/澳洲這些國家的護照,我和他們一起去旅行過關時的待遇是一樣的。

 

到真的去了外國讀書,認識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我這才明白到護照的強弱到底意味著什麼。

 

和我一樣懷揣著遊歷夢的人很多,但簽證這種東西可不是有夢就能得到的。無數同學跟我抱怨過自己國家的護照難用,去所有地方都要簽證,然後簽證又怎麼也無法申請成功。

 

譬如我的同學已經人在英國了,想申請去歐洲的申根簽證,還是得屢敗屢戰。申請的過程也很繁複——我一個在讀博的朋友,想去意大利開研討會,為了申請簽證,不但一早就要訂好來回機票,還要拜託一個意大利人朋友寫信證明在研討會完結後會招待她在當地觀光數天,光各種證明文件就好多頁紙。我看得傻眼;要是申請被拒,這各種申請成本要怎麼計算?

 

來加拿大之後,我一直問在英國的朋友要不要來加拿大玩,多數人的答覆是:加拿大的簽證好難申請!

 

有一個朋友,有親戚在加拿大,幾年前申請過觀光簽想來探親,被極速拒絕。自此她就不想再申請了,覺得再申請也不會過。

 

然後對於我來說很尋常的 Working Holiday Visa,我這些來自巴西、印度、越南、印尼、墨西哥等地的朋友,全部都無法申請。想去外國體驗生活,多數情況下,只得繳付高昂的學費。

 

很多人都說全球化的時代要結束了,現在單邊主義興起,想要到處去,肯定沒有從前容易,甚或應該說只會越來越難。在這種時候,「多一本護照多很多機會」,也就並非言過其實了。



2022年5月8日 星期日

找工作的感悟:人生是由什麼組成的

 


休息了一段時間,終於病好了,最近開始在找工作。

 

小時候常聽人說「物離鄉貴,人離鄉賤」,我當時並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這兩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國生活,漸漸開始有點體會:譬如在國外想吃家鄉菜,幾乎都總是貴的,因為那些東西現在都成了「進口貨」;人在異鄉想討生活,又多數不太容易,因為現在自己變成了不了解本地文化的「外地人」。不見得一定去到「賤」的程度,可是本來的學歷不一定有認受性,以前考過的專業資格不見得有用,甚至因為日常交際用的不是母語而無法好好地表達自己……這些問題都是真實的。

 

這樣的感覺我人在英國時尤其強烈,現在來到了加拿大,不是完全沒有「人在異地真是不容易啊」的感嘆,不過跟在英國的時候比,確實覺得要輕鬆一點。可能是因為加拿大本身是一個移民國家,對於其他文化比較包容,甚至加拿大文化本身就有點「聯合國」的傾向,走在街上我很多時候甚至沒有自己是「外國人」的自覺。雖然我抵達加拿大以來多災多難,但就這一點而言我確實很喜歡這個地方。

 

之前在 IKEA 買傢俬,送貨員是兩個年青移民,其中一個很健談,一臉熱情地問我和室友來了多久,喜不喜歡加拿大。我好奇問他「那你喜歡嗎」,他用力點頭,說:「喜歡呀,這裡有多元文化,什麼人都可以自在地生活。」我來的時日尚短,目前感受最強烈的是「講英文」這件事:在日常生活裡大家都講英文,大部分人的英文都帶口音,而且因為大家來自五湖四海,口音也是五花八門,卻似乎完全沒有人在意,也不會出現什麼溝通障礙。聽多了我講起英文來是越來越放鬆,不像在英國時開口前總得再三思量句子正不正確,甚至開始生出「我英文其實還不錯」的錯覺。

 

至於找工作這件事,也同樣是比在英國的時候感覺有希望。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工作很好找,找工作還是不容易的;只是在加拿大我能夠應徵的工作跟英國比真的要多出很多。譬如我以前在香港從事的工作,行頭窄,不容易轉工,在這邊我竟然有見到一份我能夠完美符合應徵條件的工作空缺,薪水還不俗。

 

然而我找工作的最大難處在於,我想要轉行,而我目前的履歷表跟我想從事的行業八竿子打不著,所謂「萬事起頭難」,確實如此。我目前面對最大的問題就是要怎麼把那個頭起出來,於是天天絞盡腦汁在 covering letter目標是言辭懇切地天花亂墜,把我那些完全不相關的工作經歷硬包裝成「對貴公司很有幫助」、「你相信我我真是個人才」這樣的結論,這幾封求職信可算是我輩子寫過最有創意的實用文了。

 

在我寫求職信寫到頭昏腦脹的時候,我想起上年讀書寫論文的情景,發現兩者有些共通之處——不都是提出一大堆論點嘗試說服別人嗎?於是突然覺得學位沒有白讀,我好像也算是有受過一點正式的英文寫作訓練。

 

我這些「創意實用文寫作」別人買不買單,暫時還是未知之數,但有些公司不看求職信,直接叫人填申請表,那樣的應徵模式我一概是秒速陣亡——一填表,一目了然,我就是跟那些職缺沒有丁點關係。我讀過的學位、做過的工作、認識過的人……幾乎都跟我現在想應徵的行業沾不上邊,即使那明明是一個我真正感興趣的行業。

 

最近整理履歷表的時候,把以前的工作一項一項列出來,數一數,我畢竟在一個不喜歡的行業裡待了這麼多年,不由得有點——嗯,要怎麼說呢,也不是感慨、感傷這樣的心情,而是覺得很奇怪,好像現在連自己有點糊塗了的感覺。

 

對呀,當初到底是怎麼走到現在這一步的呢?

 

人生是由什麼組成的,這個問題我以前並沒有認真想過,到了最近這一兩年,我漸漸覺得,人生原來就是由每一天的生活日復一日地疊加而成。今天的生活影響了明天,明天又影響了後天。因為一天很短,我們每天的日常生活多少有點漫不經心,有時累了還不免得過且過,結果沒想到在累積了很多個很短很平凡的一天後,生活的模式就固定了下來,甚至變成難以逆轉。因為一天不長,一個月不長,一年也不長,我們對光陰的流逝沒了戒心,漸漸竟忘了兩三年或許不礙事,但五年就開始要命了,十年更是在浪費寶貴光陰。當我剛畢業的時候因為生計的問題找了份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某程度上就是為未來「錯誤的發展路向」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簡單如在當代社會很重要的「人脈」,其實也是「你在什麼地方打滾自然就會認識到什麼樣的人」,像我這樣一直待在不相干的領域,自然就與我真正感興趣的行業不會有任何交集。如果我中途有及時糾正最初的偏差的話,大概現在也不至於跟本來的目的地差了十萬八千里;如今想要改變航道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只是得慢慢重新來過。

 

不知道要花多長的時間才能糾正前行的方向,不過如果我真的想前往自己心中嚮往的目的地的話,還是要一天一天地重新積累的吧。人大了才知道,原來要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難度很高。

 

希望有公司會被我的花言巧語所騙……呃,我的意思是被我「感動」啦,那麼,「萬事起頭難」的那個頭,應該就終於可以給我起出來了。

 

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