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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4日 星期六

[深宵讀書系列] George Orwell〈WHY I WRITE〉





午夜時分讀到 George Orwell 的散文〈Why I Write〉,明明很睏了還是馬上精神一振,讀到捨不得睡。

 

不愧是 George Orwell,看什麼都那麼有洞察力,寫「作家」這種生物更是一絕。我沒有讀過比這更一針見血的描述了。

 

文章的第一段已經令我心有戚戚焉。的確很多沉迷寫作的人,大概都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知道寫作恐怕就是自己畢生的志業,令我有點訝異的,反而是他自言他在十七至二十四歲期間,極力嘗試摒棄這個志願,即便他知道這其實有違他的天性。

 

outraging my true nature」,我咀嚼著這幾個字,覺得這真是說得再好不過了。我的「放棄期」出現得比他晚,大約二十四歲的時候我覺得心灰意冷,停頓了很多年。我不若 George Orwell 聰慧,很遲才明白放棄寫作等於背棄自己的天性。我以前從未想過,如果不寫作,其實是等於剝奪了靈魂的一部分,等於我這個人是不完整的。我從來沒有用這麼浪漫的角度看待過寫作。

 

然後 George Orwell 講他寫作某程度是因為寂寞:「I was somewhat lonely, and I soon developed disagreeable mannerisms which made me unpopular throughout my schooldays.」印象中白先勇也講過自己年少時相當寂寞,不知道作家是不是天生不合群的比較多。

 

喜歡寫作的人,大多喜歡講故事,不一定是講給別人聽,更多可能是講給自己聽。George Orwell 憶述他一開始幻想自己是其他人,在幻想中過另一種生活,接著他就迷上了「敘述」。這一段我也很有共鳴,我也是非常習慣在腦海裡「描述」自己所見、所聞、所想,習慣到 George Orwell 不提,我完全沒意識到大部分人大概都不會這麼做。

 

這篇散文最為人熟知的,是 George Orwell 提出的「四個寫作的動機」——純粹的自我本位 (Sheer egoism)、對美學的追求 (Aesthetic enthusiasm)、為後人紀錄歷史真相 (Historical impulse),以及為了議論政治 (Political purpose)。再一次,我為他的敏銳感到驚嘆。他提出的這四個動機十分合理,我不能認同更多,只是我從來不曾用如此理智的角度分析自己為什麼要寫作。

 

George Orwell 堪稱字字珠璣,讀到最後一段那一句「All writers are vain, selfish, and lazy, and at the very bottom of their motives there lies a mystery.」,我不禁會心微笑。我想是的,作家都是虛榮、自私,又懶散的,而且最深層的寫作動機,是一個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的謎。

 

誠如 George Orwell 所言:「Writing a book is a horrible, exhausting struggle, like a long bout of some painful illness. One would never undertake such a thing if one were not driven on by some demon whom one can neither resist or understand.

 

寫作的過程艱難而痛苦,如果不是受魔鬼所惑,又為什麼要做創作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George OrwellWHY I WRITE〉全文見:

https://www.orwellfoundation.com/the-orwell-foundation/orwell/essays-and-other-works/why-i-write/

 

 


2020年10月9日 星期五

〈愛憎表〉——那個我並不認識的張愛玲



 懺悔一下,其實我還有很多指定篇章沒有讀完,現在應該要乖乖去讀論文的,可是不小心看見別人說《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寫得甚好,便又分心跑了去讀。

 《在》開首第一篇是張愛玲沒有寫完的散文〈愛憎表〉,非常精彩。我發現自己喜歡她的散文勝過小說。可能因為讀張愛玲讀得不多,〈愛憎表〉裡的那個張愛玲是我所不認識的張愛玲,讀完但覺對她作品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我印象中的張愛玲很會唸書,考上了倫敦大學,因為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才退而求其次去香港大學升學。港大英文系及至我讀書的年代仍然是臥虎藏龍的地方,多數教授非常嚴苛,要求很高,要取 A 一點也不容易。而從前看書,卻總說張愛玲因為善於揣摩教授心思,功課都很好,連系上最苛刻的外國教授也不得不給她一個 A,港大還給她發獎學金,我一直以為她就是那種典型出類拔萃的優秀學生。沒想到張愛玲在〈愛憎表〉裡坦白,中學時代讀書成績並不好,理科成績尤其糟糕,物理科考來考去還是不合格,最後因為她考上了倫敦大學,校方為免毀她前程,才網開一面給她過關,讓她畢業。

 張愛玲會畫畫,我是知道的;我很久以前就看過她的人物畫。我不知道的是,原來她曾經覺得「會畫圖」是她少有可以引以為傲的長項,覺得「彷彿不是神童也沾着點邊」。她學過幾年鋼琴,可是因為家道中落,難以繼續下去,於是順著父親和後母的意思「自己開口」說不要再學,卻被母親與姑姑視作「不爭氣」的表現。姑姑質問她「那你預備學什麼呢?你已經十六歲了」,她搬出「畫卡通」這樣的答案,打算去「做學徒學手藝」。

 她小說的氛圍總是陰沉的,像永遠被黑壓壓的密雲籠罩著,不下雨,雨下不出來,就那樣壓抑地集結在角色的眉心,痛苦而不得一個痛快。沒想到現實中張愛玲對於自己的未來也有過盲目樂觀的時候——譬如她之所以說要「畫卡通」,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可以用國畫製作合家歡的「成人米老鼠」,卻一時沒想到自己不擅操作機械,難以參與卡通製作,甚至不喜歡畫國畫。

 在〈愛憎表〉她提到身邊的長輩總是愛「考她」,問她「你喜歡誰多一些」這種令人左右為難,兩邊不是人的問題。答錯了日子不好過,於是她每次總是慎重地考慮一番,給出一個經過計算,自以為「安全」的答案。遺憾大人心思複雜,她多數時候還是「答錯了」。於是我們就知道了張愛玲所謂「善於揣度教授心意」,不過是因為久經訓練;「考上獎學金」,也許亦並不是因為有天才加持,於焉輕而易舉,而是因為太窮,委實沒有錢。

 《明周》訪問張愛玲遺產管理人宋以朗,宋以朗這樣說:「她覺得林語堂可以在外國成為出名的中國作家,那麼自己也一定可以,張愛玲後來卻沒有林語堂的成功,這當中有許多東西都須天時地利人和,而不是完全單看一個人的實力。後來她明白了,說自己寫像《金鎖記》這樣的小說,外國人看了總是覺得可怕——如果舊中國是那樣的恐怖,那就意味着新中國是一件好事,這種想法在西方是不可行的。不過,你要她符合別人的要求,她又不願意。」

 才華洋溢如張愛玲,也沒有逃過人間「事與願違」的自然法則。張愛玲也有嫉妒的人,「她自言從小就妒嫉林語堂」。

 因為〈第一爐香拍成了電影,我又讀了小說一次。第一次讀,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那時我很不喜歡這篇小說,那種陰沉無望的敘事語調令我悚然。這麼多年之前再讀,我讀到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香港,那是一個我沒有經歷過的時代——便是身處其中,或許也不是我這種「低下社會階層」有機會認識的世界。她的小說確實是寫得好,對人性也看得透徹,可是我仍然說不上喜歡。在她的小說裡,「希望」這樣的東西,就如同她寫〈第一爐香〉的結尾:「他把自由的那隻手摸出香煙夾子和打火機來,煙卷兒銜在嘴裏,點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凜冽的寒夜裏,他的嘴上彷彿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花立時謝了,又是寒冷與黑暗……」


2020年10月3日 星期六

賽里格曼那隻被命運電趴的狗

 


臨離開香港之前,匆匆跟朋友見了見面聊上幾句,其中一個是曾經共事過的 A,也在「典獄長」手下待過,兩年多前辭職走了。他因為在這個辦公室的年資比我深,在「典獄長」旗下工作的時間遠比我長,心理陰影面積因而大概是數以倍計。

我辭職,最主要還是真的想轉行;A 當時辭職,卻恐怕說不上是心甘情願的,比較像是被逼到走投無路,只能黯然離去。在我看來,他的毅力算是很好的了,長期日子過得苦不堪言還是捱了這麼久。妙的是「典獄長本人渾然不覺自己有什麼不對,得悉 A 求去後,竟問:「好好的幹嘛辭職?」在「典獄長」的認知裡,他才沒有在雞蛋裡挑骨頭,A 這樣不濟他也沒有「趕盡殺絕」炒他魷魚,簡直是仁至義盡。

「典獄長」是真心覺得 A 不行,因為 A 沒有辦法討老闆 (即是「典獄長」本人) 歡心。A是沉默寡言,努力工作,但不懂得講好聽說話的那種人,遇上喜歡別人拍馬屁的「典獄長」,下場自然是死得很慘。「典獄長」認為,以 A 的平庸資質放棄這樣的大好工作,簡直是腦袋燒壞了。事實是,像我們這種臃腫的大機構,裁員是相對罕見的事,A 的確是放棄了一份很穩定的工作。

A 當時其實是找到新工作才辭職的,只是那份新工作並不很好,若以安穩程度作為衡量指標,可算是比本來的那一份還要差。後來 A 的組別出現人事變動,他的新老闆竟然比「典獄長」還要變態,自此,A 宛如活在地獄。

那晚 A 和另一個舊同事餞別我,我們講起「做人最緊要開心」這種沒有營養的話題,一直顯得心事重重的 A 苦笑了一下,道:「我想我從來都沒有開心過。」我們問 A 什麼時候完約,A 說:「剛續約了,之前也擔心了很久,你知道我的情況……我的上司並不算很喜歡我,這樣也能續約,算是萬幸。」我和另一個舊同事對望了一眼,沒敢說話。

我們一直以為,A 完約了就會走,因為他現在工作的地方,前景非常不看好,待下去大抵也只是蹉跎歲月。A 的年紀跟我差不多,轉行的成本跟我一樣是一年比一年高昂。

A 說再見時,我看著他那雙永遠帶點鬱結的眼睛,裡面埋藏著深深的疲憊。

那一刻,我想起了那隻被心理學家電擊的狗。

這是一個相當著名的心理學實驗——跟所有的實驗一樣,永遠有殘酷的實驗組,以及純粹運氣使然避過一劫的對照組。實驗將狗分成三組:第一組最幸福,什麼壞事也沒有發生在牠們身上;第二組稍為倒楣,牠們被電擊,可是只要觸碰壓桿就可以煞停;第三組至為不幸,牠們就算像第二組的狗一樣拍中壓桿,也不能停止電擊。換句話說,無論怎樣掙扎,牠們也是一直被電。

這個實驗的第二部分,是把這三組狗放進一個小空間裡,由一塊矮板隔開兩邊:一邊通了電,另一邊則安全。只要跳過那道矮欄,便可以逃脫被電擊的命運。第一、二組狗都很快就跳到另一邊去了,可是第三組狗不跳,牠只是趴伏在地上認命地接受電擊,低低地哀鳴。即使實驗員用盡各種方法鼓勵牠跳,牠都不肯。

這就是 Martin Seligman 提出的概念——「習得性無助」。人和動物因為悲慘的遭遇,後天形成「做什麼也沒有用的悲觀信念。

我想 Martin Seligman 想證明的可能是,「做什麼都沒有用」並不是真的,可是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實驗之後,卻無法自制地一直在想那些狗。

我在想:不知道牠們後來怎樣了。

被用於實驗的動物,命運都是坎坷的,不論是「對照組」還是「實驗組」,都是「被實驗的對象」。你問那些狗為什麼明明可以逃卻不跑,可是牠們被困在實驗室這個更大的籠牢裡,所謂「逃脫」的選項分明就是虛假的。這個實驗完結以後,難道就沒有下一個實驗了嗎?

我很懷疑。

所以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實驗的時候,讀到的並非「不要絕望」,而是「被操縱的不幸」。這些狗,對照組也好,實驗組也好,命運都操縱在人類手裡。我覺得,你不能說第三組狗的絕望放棄是毫無道理的。

倘若世上果有「命運」這回事的話,人類的處境,或者就只是跟這些狗一樣。

有些人之所以樂觀向上,永遠滿懷希望,可能只是因為幸運地抽中了對照組,沒有試過被命運電趴而已。

被命運電趴是一種非常不好受而且陰霾久久不散的經歷。

很多年前,我還在讀書的時候,因為面對一個很大的困境,而我並不曉得要怎麼解決,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陷入一種非常無助的狀態,時常焦慮到睡不著。我很記得當時研究院的一個同學是工作過好幾年才入學的,比我們年紀大一點,人也比較成熟穩重。她因為經歷了父母雙亡,男友入獄這樣的種種磨難,臉上總帶著淡淡的抑鬱。有一天,她不無感慨的問我:「你是不是一直都這樣無憂無慮?」大概是因為我喜歡笑,她就以為我總是很開心。我當下怔了怔,那時跟她不熟,也不方便說些什麼,只笑著反問:「你常常都很有憂有慮嗎?」她興許覺得我就是被命運眷顧的幸運兒所以人那麼天真,於焉只是苦笑以對。

後來畢業了,人生有很多情境不由自己選擇,我的問題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有天,我跟她通電話,我在電話這一邊講到崩潰痛哭。我到現在還很記得這一幕。我並不常哭,甚至可以說是不習慣流淚,更加別說在別人面前哭了,那是成年之後的唯一一次。在電話裡面講的內容不是我哭的原因,我心裡面清楚我沒有說出口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正因為至關緊要又無法對任何人坦承了。在我崩潰痛哭的同時,我必須面對的是我的整個世界已然坍塌的現實,我曾經仰望過的,曾經渴求過的,曾經以為唾手可得的,全部都被現實粉碎了。我在那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我無法不面對現實,它就矗立在我面前,我無從逃避。世界坍塌後我往深淵直墜,真的就是跳樓機那種 free fall 的感覺,不知道跌到何時何地才會停下來,彷彿永不見底。

我甚至不覺得自己還可以再爬起來。

我想最糟糕的,大概就是那種很尖銳的酸楚——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我就不能像「其他多數人」一樣,有些「正常一點」的遭遇?

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遠比我不幸,譬如那些生於戰亂國家,一出生就飽受戰火蹂躪的第三世界居民;譬如近在泰國,因為家庭經濟問題必須賣身的雛妓。可是當你情緒崩潰的時候,你並沒有辦法看那麼遠,你就只會用身邊的人來做比較,然後覺得命運真是他媽的不公平。

在很多年之後的今天,我終於能夠拉遠一點距離看待自身的命運。我想,很客觀地說,雖然我算不上是什麼命運的寵兒,可是跟很多人相比,我真的並沒有特別不幸。我只是沒有特別幸運。因為人生本質就是困難的。以前在文學作品裡讀到的悲劇以為是極端戲劇化的個別例子,其實那不是,那是人生真實的寫照。有時現實甚至比小說還要駭人。

我通常不看驚慄片,有次為了陪母親勉強入場看了一齣改編自 Stephen King 原著小說的同名電影《1408》。電影並不特別恐怖,故事亦四平八穩甚至可說是無甚驚喜。然而有一幕我印象很深刻,過了這麼多年仍然清楚記得——主角被困在靈異房間,逃脫不得,痛苦不已之際,房間天花板緩緩降下一個繩圈,上面寫著 Express Checkout。我當下覺得非常非常的震撼。

如果說那間恐怖房間隱喻了痛苦的人生,多少人正被卡在宛如地獄的人間進退不得,這時唯一的「特快退房」方法,就是這一個繩圈。套上去,你就能夠完完全全地 quit game,不用再玩這個一點也不好玩,只是令人痛苦萬分名曰「人生」的爛遊戲。這樣就能夠解脫,是多麼大的誘惑——如果你甘心的話。

大概我們都覺得放棄是軟弱的。然而一再被命運電擊,很難不是終有一天被電趴在地上。

A 跳過一次那個矮欄,想逃避電擊,可是電擊沒有停下來,甚至變本加厲。這極度令人沮喪,可也似乎恰恰正是人生的本質——你不知道要跳多少次欄,才能夠逃過電擊;而這種逃脫,即便成功,也可能僅是短暫的。

A 暫時不想跳了。我被電趴在地上很久,現在又跳了一次,是不是可以逃掉,仍是未知之數。有可能鋪天蓋地都是命運的羅網,怎樣也掙脫不了。只是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世上很多比我肩負更沉重命運的人,無時無刻在想辦法找出各種各樣的空隙,再跳一次。又一次。

Stephen King 早年人生頗為坎坷,他筆下的故事隱隱透露了他的叛逆與倔強——譬如《1408》的那個主角不甘心就這樣被鬼房間玩殘,他不肯選擇「特快退房」,他選擇放火燒房間。

還有小說〈春〉裡那個含冤莫白坐了二十幾年冤獄的角色,無論如何,不肯就此老死在監獄。

或許一直跳下去,就只是因為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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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舊文

「典獄長」的故事以及 Stephen King 的小說〈春〉:

〈所以,英文很爛的我要去英國讀文學了〉




2020年9月17日 星期四

(曾經的) 英語恐懼症

Atonement 出版的時候我還在唸書,這本小說當年剛出版沒多久就已經很紅,我的老師很喜歡,上課提過幾次,後來小說還拍成了電影。年輕的時候買書都是不理性消費,我連簡介都沒有看就買了書,可是讀起來覺得那些英文好文縐縐讀不下去,就又買了電影光碟,心想偷懶看戲就好。看了十五分鐘覺得好悶,於是放棄了。

 直到現在要搬家,文物才出土,終於看完了電影。它一開始節奏比較慢,發生「事故」之後劇情就越來越緊湊,總括而言其實挺好看。至於那個精髓所在的結局,因為這本書剛出來的時候太多人討論,我早已不小心知道了個梗概,就沒有什麼震撼的感覺。只能說,「用小說贖罪」這樣的橋段是作家獨有的狂妄。

 因為記得當年覺得這本書的英文有點難讀,看完電影又翻了翻小說——呃,其實書的英文也沒有很艱澀,可見當年我的英文太不濟。

 我因為從小到大英文都不很好,對英文一直有點抗拒,後來讀大學的時候雖然對西方文學很感興趣,最後還是沒有選修任何英美文學的課,甚至連旁聽也沒有。當時覺得那一大疊英文閱讀素材非常令人頭皮發麻,其他同學的英文又好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沒錯那個「人」就是我),便不敢讀。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有點浪費,也間接導致了今時今日沒什麼學校可以報讀的困境……(攤手)

 當然,因為大學裡面絕大部分的課都是英語教學,所以逼於無奈我還是讀寫了不少英文。在修西方藝術史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英文系的同學,很快就發現這個表現謙遜的傢伙是個變態——英文系的教授出名嚴苛,某教授還因為批改功課永遠都只給學生 C 而獲得了「C母」的尊稱——這個同學的 GPA 竟然是滿分的4.0,於是也令我更加下定決心要對英文系這「可怖的鱷魚潭」避之則吉。這個同學畢業後考到全額獎學金去了牛津大學進修,非常變態地繼續名列前茅。我還是那時才意識到,原來香港讀書好的那批學生是真的很會唸書,即使是去到全球最頂尖的學府還是不輸別人。他就是《逐夢者》裡「陳皮」的角色原型,只是現實中的「陳皮」去了牛津之後就沒有再回來;他覺得這個城市前景黯淡。

 從小到大我身邊都環繞著很多讀書成績很好的人,會考狀元我認識很多個,都是同學。簡單來說你只要進那種排名不錯的學校同學就很大機會是狀元。你可以想像我父母對我的期望很大,而我的讀書成績就只是堪稱還好,中學時代一度十分痛苦,不明白為什麼我要花那麼多精力夙夜匪懈。什麼時候你知道自己不是考試的料?就是你出盡九牛二虎之力,結果仍僅是不過不失。

 處身於精英之中,自卑嗎?還真是沒有。當時一心一意想成為作家的我只是滿腦子想著要寫小說,對於要花那麼多時間讀書感到非常不耐。年少時候臉皮厚,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覺得「英雄見慣亦尋常」,會讀書的人都一樣,沒什麼特別。這種灑脫回想起來可能只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畢竟作為一個讀書不怎麼樣的「麻瓜」,不小心落在一堆天生會魔法的變態之中,總得想個辦法生存下去。然而長大後我越來越看得清楚明白——會考狀元並不見得就是「真正的優秀」。讀書好的人,終其一生最大的成就,有時就真的只是公開試的那幾個A。當然,這並不是說不會讀書的就一定是奇才,我只是發現讀書跟考試成績以外的東西,不怎麼掛勾。

 扯到好遠。挖出這本書,我就想起曾經很害怕英文的自己。如果十年前跟我說我有天會去英國讀西方文學,我大概不會相信;我頂多想過去外國讀漢學或者東方研究。

 果然是 Never say never。嗯……或者這可能也可以算是一個勵志的故事?

 

2020年7月31日 星期五

聽說這是一個絕望的時代


(圖為2020621號,日偏食時拍下的剪影)

終於抽時間讀完了暢銷小說 Stillhouse Lake (第一集)——正確來說是我有善用失眠的光陰。小說好不好看有時真是很主觀的一件事。譬如這本書,以偵探小說的角度而言,誰是兇手並不算難猜,劇情也並沒有特別令人驚奇叫絕,可是因為角色的處境令我有點感觸,個人就還是頗為喜歡。

主角 Gwen Proctor 的性格本來十分軟弱,可惜一夕巨變,她不得不接受適者生存的現實,從等著被人保護的溫室小花,變成必須護著兩個小孩逃亡的堅強媽媽。小說的後三分一情節緊湊,Gwen 中計落單,獨自面對孔武有力的「大魔王」,除了驚惶失措,還因為受了傷大量失血而肉體上也變得越來越虛弱。她不由得不斷地想自己這下子沒有存活的機會了,她沒有可能獲勝,她會死掉,沒有辦法救出孩子。

然而,在非常絕望的時候,在最後一刻來到之前,她總是對自己說:我還不能夠死。我不可以輸。這「最後一口氣」便又緩了過來,讓她得以再堅持多一會兒。她沒有什麼超人意志,可以憑藉的僅僅是這一點點的「堅持」,令她屢屢在瀕臨放棄邊緣又回過頭找到再撐片刻的韌力。

我深受觸動。

幾年前因病入院,在醫院住了幾個月。長住醫院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檢查與療程都伴隨著不同程度的痛,我的意思是肉體上的痛。心理上我一早萎靡不振,根本談不上什麼痛苦不痛苦。我的性格裡從來沒有刻苦堅毅這種東西,意志軟弱,肉體更軟弱,怕痛怕得要死,在纏綿病榻的時候閃過念頭:這樣治來治去都治不好,還不如趁早死了算。

我連貪生怕死也不是,就只是非常非常的怕痛。

然而認真想一想,這樣死了也真是不甘心。走了那麼長時間的霉運,死了就以後帳面都是永久的虧蝕,至死也沒有嚐到過甜頭。不是說人有三衰六旺嗎?衰了這麼久,總該要轉運了吧?這樣死去,如何瞑目?

一咬牙,再去走訪不同的醫生。我很幸運,患的不是絕症,雖然因為各種原因很遲才對症下藥,花了一年的時間,終究是痊癒了。

我是一個比較悲觀的人,我清楚知道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報,不是所有堅持都有成果,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美好的結局。只是,只是如果不嘗試,成功的機率一定是零。

以前不理解那些心理學家為什麼總是很強調 resilience,也不知道做人要那麼堅毅不拔是為了什麼 (我承認我是天生的廢青)。現在我漸漸明白過來,那是因為面對難測的天意,除了 resilience,人類是毫無勝算。

最近反覆在聽蕭邦的 Étude Op. 25, No. 11,某程度上也是心情的一種寫照。

不論是小說 Stillhouse Lake 還是這首鋼琴練習曲,都推薦給各位。







2020年6月30日 星期二

那就再換一個計劃




2020年這樣一眨眼就過了半年。

整理草稿的時候發現上年九月開始構思的一個中篇小說,對上一次更新進度,已經是上年十二月的事了,暗暗吃了一驚。

一直有錯覺以為並沒有把故事擱下那麼久,可是原來生活的種種繁,對寫作的確有構成障礙。

當下有點懊惱。

有時覺得寫小說真是很脆弱的一件事,比最嬌貴的植物還要難栽種,稍有差池,便很容易宣告夭折。

那為什麼偏偏就想要寫小說呢?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其實滿困難的,如果能夠改一改志願,可能人生會比較容易。

我覺得寫作這件事,可能是抑青年的強逼症 ()

關於寫作的書我並沒有讀過很多,認真算起來,就只有村上春樹和 Stephen King 寫的那兩本,兩本都高度推。我看 Stephen King On Writing 在先,感受特別深。除了關於寫小說非常實際的建議,他還花了相當的篇幅回顧自己的寫作生涯。讀完有種感覺,不是他選擇了寫作,而且因為他的人生軌迹如此,所以他寫作。

他最後談論寫作與快樂的部分我印象非常深刻。當時他遭遇了嚴重車禍,九死一生,就是靠寫作一點一點復元:Writing did not save my life—Dr. David Brown’s skill and my wife’s loving care did that—but it has continued to do what it always has done: it makes my life a brighter and more pleasant place…. Getting happy. Some of this book—perhaps too much—has been about how I learned to do it.

我想寫作確實是一帖很有效的抗抑鬱藥。

而我也是在長大後,才明白學習變得快樂,其實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們常常覺得快樂是一種自然反應——開心就開心,不開心就不開心,無從干預。長大成人之後,不開心的原因有千百種,而我們的應對之道,卻沒有多少招。

最常見是上班時不快樂。很多人都上班不快樂,可以怎樣?

——不怎麼樣。工作在本質上就不是一件樂事,你受薪還想快樂,是不是太貪心了一點?

工作不快樂,作為補償,我們消費,我們買很好的東西給自己,用美食犒賞自己。

之前跟一班朋友聚餐,其中一個把手機掏出來的時候馬上被眼利的人發現是最新最貴的型號,起鬨笑他奢侈,亂買東西。結果朋友無比認真的說:「我現在沒有再買東西了。不想買。」後來才知道他工作壓力太大,吃不下、睡不著,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做,狀態差到被親友勒去見醫生。可是他說:「我打算再捱五年。給我五年時間,五年後賺多一點錢,我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是我們總低估工作壓力衍生的問題,高估自己忍耐的能力。

我的另一個朋友好一段日子不見人影,再出現時告訴我原來他之前動了手術,一直在家休養,不能見人。

我吃了一大驚,細問之下,才知道他遇上一個惡魔般的變態老闆,自此經常胃痛,他以為只是源於食無定時,豈料是膽管炎,發現時炎症已經太厲,要把膽割掉。

他自嘲道:「我現在是無膽匪類。」

他說,他一早想辭職,可是被家裡責備他過於軟弱,受不得一點挫折,便一直苦忍,代價是膽嚴重發炎,連肝也被波及。

這是現代人的信念:如果你不能適應高壓工作環境,是你沒有用。

我們眼前總是只有一條路,不是「1」,便是「0」,沒有別的選項。不是捱下去,便只有舉手投降,當一個「失敗者」。

最近看了 Donald Trump 的一本舊作 The Art of the Deal。我想在現實生活中大部分人都不太會想跟 Trump 打交道,可是他的人生哲學還是有一些過人之處。除去發大財的部分,我自己頗欣賞他永遠對各種選項保持開放態度。他在書裡一再強調的是:如果這個計劃行不通,那我就換一個!反正總有別的好方案。

很多人都說「上帝關上一扇門,同時會為你打開一扇窗,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信念。當「此路不通,很可能只是意味著不如走另一條路。這個入口可能不是以「門的形式出現,甚至可能看起來不像「窗,但是通往別處的選項在大多數情況下,終歸是大於「一

我十幾二十歲的時候非常不可愛,總是很嚴肅地看待這世界的一切。我很認真謹慎地計劃未來,彷彿只要夠認真,未來就一定都在我盤算之內。當時幾個同學都說專職寫作會很窮,最有尊嚴的生活是讀完博士在大專教書,餘暇寫作。後來我因為現實的問題無法繼續學業,很長時間內心非常苦澀,覺得錯失了什麼重大的機會。然而這麼多年後回頭看,我才明白當年我們幾個是何等天真。難道讀完了博士就一定有教席了嗎?難道一邊教書真的能夠抽出時間來寫小說?我們只是看見有師兄師姐成功了,便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也可以依樣畫葫,複製別人的成功。然後還很傻地認定,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美國有一間非常著名的音樂學校叫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申請成功率僅在百分之四至五左右,所有學生都會得到全額獎學金資助——對,不用學費,如果你考得上的話。每次聽見別人提起這間學校,總是充滿讚嘆與仰,校友清單列載的都是耳熟能詳的名字:郎朗、Hilary Hahn、陳銳……。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學生,以考入這間學校為人生目標。

——當然,這當中並不包括我;音樂這件事我沒天分到一種絕望的境地。可是,如果用「讀音樂作為類比的話,有一段時間,我的視野狹隘到,若我是一個音樂學生,我眼裡就一直只看得見 Curtis 的存在。

我想你讀到這裡,一定看出來了,這種想法是多麼的愚蠢。Curtis 確實是極度享負盛名的學校,可是難道好的學校就只有一間嗎?難道所有不是在這間學校讀書的人,都不能成為出色的音樂家嗎?

這當然是非常有違邏輯的想法,可是我以前的確或多或少有這種傾向,總是覺得某一個關鍵步沒有成功,就不可能有下一步。我的所謂「卡關」,所謂「人生鬼打牆」,就是由此而來。

此路不通,或者是至少暫時不通,明智的做法是探索另一條出路吧。為什麼必須要一直撞牆呢?

這些我現在覺得很合理很明智的想法,在我以前單一的世界觀裡是不存在的。我那時並不明白什麼是「條條大路通羅馬」。

我日間的工作並不怎麼令人愉快,一直在籌謀轉行。過程並不順利,堪稱一波三折。本來想做的事情因為疫情做不成;換了一個選項,卻發現有些隱藏條款之前沒看清楚。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

我緩緩的思索著這個問題,然後腦海裡浮現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那就再換一個計



延伸閱讀:






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