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5日 星期四

溫哥華的生活,我並不適應

 

[在溫哥華行山,總有種在密林裡不辨東西,快要迷路的感覺]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認識了一位北京阿姨。北京阿姨來溫哥華已經很多年了,雖然不年輕,思想卻很前衛,跟她聊天很有趣。北京阿姨是一個傳奇人物,在中國當醫生,事業高峰時期曾經在醫學院教書,後來為了小孩果斷移民。

 

聽北京阿姨論中國,很有意思,很意想不到。

 

阿姨來到加拿大,自然沒有辦法繼續當醫生。她說:「我有些同學比我早十年來,重新唸書,當了護士。我以前是醫生,要我當護士我自尊心受不了。」她本來想另謀發展,讀其他科系,被學校仲介婉言相勸:「您這個年紀再讀書不容易,還是好好享受人生吧。」阿姨被勸退沒有再唸書,卻不想退休,想來想去,做起了一門小本生意,家人都不看好,沒想到居然成功了。阿姨很驕傲:「我現在賺錢比他們還多。」

 

阿姨有次提到她還是醫生的時候,去過外國當過訪問學人。我忍不住問阿姨:「你來加拿大一切都得由零開始,不可惜嗎?」

 

阿姨一臉理所當然:「移民就是這樣子的啊,你看看那些計程車司機,這邊很多印度人開計程車,他們不少人在印度也是工程師是教授呀。況且,移民是我自己要移的。你去一個水準高的地方,當然會有落差。」

 

「那麼你已經適應了加拿大的生活了嗎?」我問。

 

「適應呀,我喜歡溫哥華。」

 

「已經把溫哥華當成家了?」

 

「對,這裡就是我的家。」阿姨點頭。「不要老是只跟講中文的人來往,那樣永遠也無法真正融入。我還記得我來溫哥華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是一位白人老太太,她人可好呢,整整兩年帶我到處逛,熟習新環境。」

 

她頓了一下,又道:「不要回頭看,過去的已然過去,再怎麼回頭看也沒有用。」

 

我心生感觸,問:「生活不順利的時候你都怎麼應對?」

 

阿姨的答案意想不到:「我人生沒有什麼特別不順利的時候,我想要的我最後都有得到。」接著阿姨又道:「我最近去學跳舞——不是擾民的那種大媽廣場舞,」她特別強調。「我去學校學的。上了幾節課,我好強的心又來了,覺得既然要學,為什麼不把它學好?現在我是老師第一名的學生。」阿姨非常自豪。

 

我不由得莞爾。阿姨的快樂真是樸實無華;她就是不要認輸。

 

那一刻真是有點羨慕阿姨,千金難買 sense of control,我就越來越沒有她這樣的鬥志。

 

星期一是公眾假期,是加拿大打工仔都翹首企盼的「long weekend」。難得放假我睡了整整兩天。很累。身心俱疲。

 

睡了兩天,更加焦慮。本來長假期計劃好了要寫小說的,最後什麼也沒有寫。我心急如焚,來加拿大一年了,一直狀態不佳,進度嚴重落後。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沒有適應在溫哥華的生活。

 

這其實非常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之外,我一直以為我不會適應得太差,畢竟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在外國生活,我的人生也一直充滿各種不確定與諸多變故,我以為,我習慣了。

 

結果卻是,我想放棄了。

 

有次跟室友聊天,她說:「我還記得當時大家剛到溫哥華,你網上轉個帳,突然七千加元就不翼而飛,我作為旁觀者都快嚇死了,你卻一直很冷靜。」我答道:「因為那並不是我人生遇過最糟糕的事情。還差很遠。」

 

然而最近我卻開始覺得,生活太多波折,畢竟不易承受。

 

我二十幾歲的時候本來想讀博加入學術界,後來因為家庭變故計劃擱淺。兩年多前去英國讀一年書算是一償留學夙願,本是好事,尤其是我英文一般最後成績卻很好,就更是難得不過的美滿收場。然而就是因為論文寫得不錯,有一剎那間心裡不禁浮現「what if」這個想法,要是當年有順利升學……

 

我永遠都記得那驚慄的一瞬間,尋問「如果」無疑是最致命的毒藥。過去了的,不能重來。我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一直向前看,直到去了英國讀書,彷彿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我到底錯失了些什麼,頃刻宛如被厲鬼纏身;冤靈果然都是專挑人最低潮的時刻前來糾纏。

 

所以我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態。確實生活不順利容易抑鬱,但抑鬱的時候無法突破困境,情緒低落只是什麼也做不了,徒然浪費時間。

 

相比之下,我的室友要適應得好得多。她找到的工作相當不錯,除了上司同事好,待遇也很不俗,最近她公司擴張她得到升遷機會,薪資大幅上調,現在幾乎是我的兩倍了。可見加拿大也是有好的工作。

 

室友慨嘆稅後錢並沒有很多,我笑她貪心,她正色道:「可是我不能不跟以前賺的數字比較呀,稅後我只是和之前在香港賺錢一樣多。」

 

我愣了愣,脫口道:「我們人在加拿大。」

 

接著我心算了一下,她稅後的薪水在香港的話,確實算不上高薪,雖然在加拿大已是人人稱羨。

 

我禁不住想,來了加拿大卻沒有感受到生活質素在任何層面有所改善,恐怕是香港人獨有的煩惱了。

 

室友年輕我一截,找工作比較容易是意料之內的事。我也沒有北京阿姨那麼強的自尊心,覺得當過醫生就不能做護士。事實上,我現在的工作跟以前在香港差不多,只是以前我是中階管理層,現在又回到了最初階的位置重新開始。問題倒不在於當過老闆就不能當下屬,我反正向來對階級無感;對我而言最要命的是,現在的工作在所有方面竟然都和以前的一樣糟糕——除了錢。我的意思是:以前薪水好,現在錢少到快入不敷支。

 

原來是真的。外國月亮真的沒有比較圓。

 

在工作最煩心的時候我真的會想:我到底是為什麼要來加拿大。

 

所謂挫折,大概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屢敗屢戰,卻仍是屢戰屢敗;試了又試,情況還是沒有好轉。

 

放假這幾天心情尤其低落;一再努力,一再失敗,我累了。

 

星期二回去上班,跟同事午飯時聊起室友最近升職加薪,一聽見那個數字,幾個同事俱是一臉頹喪,我馬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我只是隨口提一下,卻忘了薪水這件事在我們公司太敏感,一個同事食不下咽,放下餐具,說自己要養妻活兒,薪水不夠用很久了。

 

我看著我的同事,意識到他們和我一樣,困在同一個困境。

 

我本想工作一年存一點錢,等再進修的時候過得寬裕一些,結果這一年卻沒有存到任何錢。在列出開支表計算再讀書要花多少積蓄時,差點心臟病發,不由得寢不能寐。

 

可是,失眠沒有用。

 

看著沮喪的同事,我知道現在這間公司無論如何不宜久留。HR 的一個同事同樣心灰意冷,告訴我她也打算去讀書,年底就走。回想起當日拿到 offer 時的雀躍,也真是不可謂不諷刺。到頭來,原來還是開心得太早。

 

這樣一想,當然就消沉。

 

這種消沉令人困擾,我討厭無能為力的感覺。抑鬱與消沉不能帶來任何改變;立志不要放棄,只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別人。

 

想來想去,發現怎樣也好,結論仍舊是小說要繼續寫完,工作跑道也還是要變。

 

不能回頭望,只能雙眼向前看,一步一步走下去。

 

寫這篇長文不為別的,只是希望真實地紀錄這個灰心失意的瞬間。這是我在溫哥華的第一年。

 

 

2023年4月16日 星期日

錢,一切都是錢。所以,要選擇興趣?還是錢?

[上年去 Victoria 玩,風景很美,但這一切都需要錢]

 

入正題之前,先講兩個小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我最近去了驗眼。

 

在溫哥華如果要配眼鏡,得有「prescription」,要拿到這張「處方」,就需要做一個正式的 eye exam。這和香港只要在眼鏡店配眼鏡就可以免費驗眼,很不一樣。加拿大是先驗了眼,拿了「處方」,才拎著「處方」另外配眼鏡。這種做法和英國差不多,我在英國的時候,就試過因為身上沒有「prescription」而沒有辦法在眼鏡舖買隱形眼鏡。店家不肯賣給我,說沒有「prescription」是犯法。

 

在蘇格蘭驗眼,價錢大約 £20 左右,印象中只要符合某些條件,還可以免費驗。但因為我後來網上訂隱形眼鏡不用出示「prescription」,就沒有細究。

 

如今在加拿大雖然網上訂隱形眼鏡同樣不需要出示「prescription」,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到,我就趁現在仍然在職,可以用公司保險,先跑了去驗眼。我事先沒有查問價錢,心想反正保險公司全數支付,結果結帳時嚇一跳——CAD$125!是英國的三倍有多。回去問同事,同事說是這個價位沒有錯。

 

第二個故事,是朋友的遭遇。一天晚上,朋友打電話給我,說有件事想問我意見。她申請了一份工作,沒有面試,對方就說願意聘請她,薪水還非常高,但就要她馬上提交證件的照片。看到這裡,我想大家肯定都知道這十之八九就是詐騙,朋友其實也心知肚明,可是還是心存一絲希望。

 

加拿大不乏「identity theft」,若不幸被人盜用身份後患無窮,我力勸朋友三思。朋友最後認同是騙局,沒有交出證件照片。朋友不笨,只是找工作找久了,開始有點焦慮。

 

這兩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剛好在 Facebook 讀到兩則貼文:第一篇是楊双子寫「專職寫作」的真實面貌;第二篇是「年末的盛夏」解釋「走學術」在現實中其實是什麼一回事。兩者提到的重點驚人地一致——本身有沒有錢,很重要。

 

楊双子說:「回顧八年寫作路,統整專職寫作的必要條件,第一項就是需要錢,第二項第三四五項,也都是錢。這個說法俗氣已極,但我反覆斟酌只能說出這個結論。文學創作者可以十年磨一劍,但是不能一天不吃飯……」

 

「年末的盛夏」的作者從事哲學研究,在學術界打滾的心得是:「由於走學術涉及能否透過學術活動獲取足夠的薪資來支付每日之所需,單單只是有好問題與相應的資源是不夠的……我自己很清楚,倘若不是我的父母與兄長的支持,讓我不用為住宿與三餐煩惱,面對現實壓力,我大概早就已經放棄走學術了。這跟我有沒有能力走學術無關(事實證明我是有能力的),是跟我的財務風險耐受力(也就是,我可以承擔失業、沒有收入多久)還有我的機運(有沒有機構剛好有相關人力需求)有關。」

 

很多人可能都有過被父母逼著選「有錢途」科系的經歷,譬如我父母就希望我唸醫。我當時覺得他們簡直不可理喻,我母親自己那麼怕血,居然覺得我只要夠努力就可以當醫生。她自己當年可是連讀護士也不敢。

 

小時候對什麼都講錢很反感,長大後就發現確實就是什麼都是錢。

 

所以,應該只論錢,不論興趣嗎?我過去試過,結果極其失敗。歸根結底,人類畢竟不是純理性的生物,只滿足物質層面,並不是快樂的足夠條件。

 

那麼到底應該要怎麼辦呢?「年末的盛夏」那篇貼文底下的留言裡,就有人提到了《藝術家的正職》這本書。中文譯本剛出來的時候,我有看過別人推介,大意是說想做創作最好還是另外有一份正職。正職的選項有兩種:要不做一份與興趣無關,但不用煩惱人際關係,同事為人都不錯的工作;要不就選和本來的志向最有關係的職業。前者的好處是有一定收入保障,且不會因為辦公室政治而耗費過多心力;後者則對自己真正想要建立的事業多少有點助益,代價是薪水可能會很低。

 

這個建議和楊双子的親身經歷不謀而合。她第二次專職寫作得以成功,就是靠「斜槓」——在創作以外,她兼做有酬演講、教寫作課、寫書評等工作賺取生活費。她選擇的就是「第二種正職」。

 

是的,如果本身的興趣不賺錢,又無法只做賺錢的工作就滿足,那麼折衷之道可能就是另外找一份正職。翻譯成白話文:身兼兩職。

 

這除了意味著蠟燭兩頭燒,隨時過勞死,還預示著要拿捏分寸的高難度平衡操作。一不小心,變成捨本逐末。楊双子就自嘲道:「斜槓工作擠掉文學本業,人家是泡沫經濟,我無異泡沫創作。」

 

想做創作的人,大概都是很早就知道必須要斜槓。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和幾個想寫小說的同學都考慮過讀上去然後在大學教書,同學講得很赤裸:「這樣就時間和錢都有了。」我們都是看著前人成功的例子,覺得這是一條可行之路。問題是時代變了,以前可以這樣做,不代表現在也可以。我有很多師兄姐和同屆同學後來都在大學教書,仍然在創作的,如今僅剩一人。其他人為了保住那個大學教席,已經心力交瘁。

 

我前年在蘇格蘭讀文學碩士的時候,有個同學在報讀博士的 Q&A 裡問老師:「兼顧學術與創作,可行嗎?」老師的回應是直接跳過了她,完全無視。如今想加入學術界,競爭幾乎可以說是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激烈,要求也是前所未有地嚴苛。如果研究的領域夠熱門,研究經費夠多可能還稍好一點,要是不幸研究的領域比較冷門,那麼求職的難度絕對是普通人所無法想像。

 

譬如我在《去蘇格蘭看天鵝》裡面提過一則小故事,有人為了找大學教席跑了半個地球,最後落戶蘇格蘭,因為全世界就只有那間大學肯簽長約。要住哪裡?個人的意願不重要,重要的是哪裡有教席。

 

你看,真是慘。做創作要有錢,做學術也還是要本身就有錢,不然很難撐得過沒有收入的痛苦過渡期。

 

錢。一切都是錢。非常俗氣,可是維持生命確實就需要錢。

 

譬如我驗眼之後收到那張 $125 的帳單,心裡也不是沒有怵然一驚,心想沒有工作就沒有保險,沒有保險就連驗眼也沒有錢。

 

也譬如我現在的正職佔用了我日間大部分的精力,不要說小說,連 Facebook 的頁面也快要維持不下去。魚與熊掌想要兼得,哪有這麼容易。

 

選擇錢,比較直接。為什麼不向錢看,把興趣停留在業餘愛好的層面就好?

 

近年我常常思考這個問題,我個人的答案是:因為這樣的人生,我不覺得興奮期待。

 

隨著年紀漸長,我越來越感受到現實世界的各種制約。人生是困難的,也是不公平的。我們的自由是有限的。於是我越來越常思考,我可以把握可以控制的到底是什麼?

 

每個人壽命長短不一,唯一一致是大家都是一天有 24 小時。生命的重點或許就是要怎麼運用每一天的這 24 個小時。感覺就有點像,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獲得了一筆定額財富,我們能夠做的是決定要怎麼把它花完。

 

我有時會覺得,時間是比金錢更珍貴的資源,因為時間就是生命本身。而我們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最初獲分配的那筆定額財富,到底有多少。

 

正因為這樣,想了很久之後,我決定還是要繼續找那份可以讓我斜槓的正職。很辛苦,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找到,可是人生或許從一開始就充滿著各種各樣的尋覓。

 

最後回到第二個故事。故事裡的朋友,因為不喜歡本來的工作,加上舊東家要求的通知期太長,很多公司都不肯等,於是毅然裸辭。沒有錢的感覺很不好受,不好受到,她差點連明知是騙局也要上當。可是就在她打完電話給我之後的第三天,她找到工作了。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高薪厚職,但至少薪水比之前好,而且未來有機會可以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朋友說,這是一個小小的進步。

 

我們大部分時候,可能都是像她這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邁進。

 

人生由時間構成,時間就是生命。規劃人生可能跟投資理財一樣,要肯承受風險,要有好的心理質素,要忍耐,要懂得一步一步慢慢來。

 


相關連結

 

楊双子〈第一次專職寫作就失敗〉:

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pfbid0QngDmTYCzyFnMLzobZwLQk5MojmW2KPjVWH6aExa1mnbNT7942qkD8B7M6guqLxFl&id=100063763448623&mibextid=qC1gEa

 

年末的盛夏〈做學術跟走學術其實是不同的兩件事〉:

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pfbid0wgbYpqEHgo39ZEqayqdhFtrnpkr4CF1s7imd7sryGuBpDUadWywGx1ijRD1zwuQpl&id=100024664698240&mibextid=qC1gEa

 



 

2023年4月12日 星期三

關於工作的幾個超無聊故事

 


[圖為:之前吃到的台灣牛肉麵,好吃到我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作為窮人,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了。我就說,我對必須吃我煮的東西的人深表同情——啊對,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之一〉

 

我現在待的公司是一間「國際科技公司」,雖然「國際」跟「科技」都是真的,在那裡上班的生活卻完全和我想的不一樣。

 

——好吧,可能問題的癥結是人家是科技公司,我卻不是科技人員,我大部分時間甚至見不到那些處理最核心業務的工程師。

 

最近因為要幫忙安排一些重要活動,上司叫我去另一個辦公室,我赫然發現——fu_k,我們公司原來也有捨得花錢裝修的時候的嗎?那些高規格的辦公室設備,那些符合人體工學,索價每張超過一千加幣的電腦椅,還有可以調整高度的電動辦公桌⋯⋯

 

當我好奇地把辦公桌又升又降時,一個同事一臉忍俊不禁地問我:「你的桌子不能調校高度的嗎?」

 

你、說、呢?

 

最令人髮指的是,那些工程師居然在上班時間打乒乓球、玩 video game。我喃喃自語:「真像在看美劇。」還引來鬨堂大笑。

 

他們好心問我要不要一起玩,我內心瘋狂暴走:我已經連續無薪加班兩個禮拜,天天朝八晚七,飯也沒有時間吃,手上的工作還是沒有做完,你覺得我有時間玩嗎?你覺得我有時間玩嗎?!

 

但想想工程師不能得罪,於是溫婉微笑:「謝謝,下次。」

 

 

〈之二〉

 

我公司雖然主打 AI,但我們的 AI,絕對跟 ChatGPT 那種 AI 差了十萬八千里。ChatGPT 目前仍然是弱人工智能,而我們就更加是弱中之弱。不過,AI 太 sexy,一年到晚還是有很多求職者受騙上當。新入職的人都要來一個自我介紹,幾乎 100% 的新人都會熱情洋溢地跟大家說自己有多熱愛科技,對各種最新技術如數家珍。想當年我也做過這種蠢事,現在我每次看見心裡都只是想:詐騙啊,真是詐騙啊。你剛剛提到的一切,在這間公司都不、會、出、現。

 

不過通常大家都會覺悟得很快,我想平均覺醒時間是兩週吧。

 

 

〈之三〉

 

我不知道 AI 那邊的工程師待遇好不好,但他們的離職率似乎頗低,公司也很少公開招聘。

 

我只知道非技術人員的待遇肯定很不好,因為我跟各組同事一旦混熟,每次見面劈頭第一句都是「好想辭職」,然後相擁而泣。沒錯,偷偷抱怨工時薪水,互相鼓勵對方辭職,我們這些「低技術勞工」就是這樣建立起革命感情。

 

如果突然看見某個同事容光煥發,嘴角含春,一副外遇偷腥成功的樣子,上前一問,答案肯定是:「我辭職了,今天是我的 last day。」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們句尾在心裡默默哼唱的「la la la oh yeah」。

 

至於為什麼大家說來說去就是沒有辭職呢?因為現在經濟不好,工作不容易找。

 

同事的金句是:「不是不辭職,是還沒有辭。」

 

 

〈之四〉

 

我的朋友都知道,我的志業是寫作,夢想是當 trust fund baby。所謂 trust fund baby 嘛,就是還沒出生,父母已經準備好信託基金,一出世就可以直接躺平的夢幻設定。但因為我的出生已成定局,這個夢想只好寄望下輩子。

 

——真是可怒也,拍桌子!你看,如果我是 trust fund baby,就不會有上面這些亂七八糟的〈之一二三〉了。我才不會去上班,有錢當然直接躲起來寫小說!

 

唉,悲嘆啊,人生啊。

 

話說回來,以前我還在香港當社畜時,竟然有在職場上遇過 trust fund baby,故事非常奇葩。不過今天爆字數了,下次有機會再說。

 


 

2023年4月7日 星期五

不甜的加拿大甜甜圈——不對,它甚至不是一個圈



最近很崩潰之——我的無聊日常


〈之一〉

公司有活動要用到氣球裝飾,就是那種用三色氣球串成拱門形狀的拍照用背景,收到報價單我嚇了一跳——


一千五百元。加幣。


室友說:「天啊,這樣就要 $1500?⋯⋯我以前唸大學時搞學會,人手做過這種氣球拱門,差不多一模一樣,不要說 1500 加紙,1000 港紙也嫌太多。這麼醜竟然要 $1500,這是什麼天價氣球?!」


我有同感,問同事怎麼這麼貴?同事說:「氣球在亞洲很便宜,在加拿大就是這種價錢。」


好吧,看來加拿大什麼都貴,唯一和亞洲一樣廉價的是人力——僅僅員工本人廉價,要請人做事,那可一點也不便宜!


〈之二〉


去銀行辦點事,跟協助我的職員聊了幾句。她來自台灣,苦笑著說在溫哥華生活真是越來越艱難了,明明她五年前剛來溫哥華的時候不是這樣子的,當時的物價普通人都還負擔得起。


然後她問我申請了永居沒有,我說沒有。她說她想申請,希望可以申請到。


〈之三〉


我因為打算辭職進修,去聽入學講座。首先當然是學費加加加,比起兩年前貴了不少;然後就是國際生學費還要再貴一點。有沒有永居就有這種差別。嘆口氣,決定我乾脆上全 online 的課好了,那樣最便宜,而且全地球學生的價錢都一樣。


〈之四〉


最後是我最近吃到的 doughnut,本地人朋友「拍心口」說這家店遠近馳名,很受歡迎。我第一次吃這種「不是一個圈」的款式,朋友說中間沒有洞是因為有餡料。


我吃了一小塊,眼淚就流了下來了,直接懷疑人生。


這真的是「冬甩」嗎?這真的是「冬甩」嗎?這真的是「冬甩」嗎?!


只吃了一口,那種非常膩的感覺就直接把我撐死了。神奇的是,竟然不甜!


不甜,卻很膩,這樣的配搭也可謂是我平生僅見。我果然是見識少的熱帶鄉下人啊⋯⋯

 



2023年3月27日 星期一

[無聊故事系列] 那些年我遇到過的,不知道算不算有錢人的有錢人

[作為窮人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有錢人的有錢,只能放張城堡照濫竽充數一下]


坦白說題目我想了很久,因為在香港這種把萬惡的資本主義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城市,接下來要講的這幾個故事主角到底算不算「有錢人」,很值得商榷。我只能說,他們對於很窮的我而言算有錢,但肯定沒有去到富商大賈的程度;畢竟你見我現在這麼窮就知道,我是沒有可能認識李嘉誠的。

 

以下這三個故事的主角,都曾經是我的同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超過十年。當時我剛開始工作沒多久,對很多東西都沒什麼概念,就是那種沒有什麼歷練,人很天真的年紀。當時我們這幾 team 剛好有很多新人,大家又經常合作,久而久之就會聊一些公事以外的事。這些故事,就是這麼來的。

 

.

 

〈一、逢星期三放假的少爺  H〉

 

在所有我目測頗有錢的同事中,最不像有錢人的可能是 H 君了,可是他最有「少爺仔」風範。H 君當時剛畢業,新入職。他彷彿完全不在乎這份工作,只是來打「風流工」。他每天上班,首先找個房間躲起來,關上門,也不開燈,兩小時後才「出關」見人。我們都懷疑他在裡面睡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上司對此從不過問。

 

反正有一天,H 君忽然逢星期三開始請假,連續請了很多個禮拜。我們問他:「你為什麼逢星期三都不在?」他沉默了一下,托了托眼鏡,一本正經道:「你不覺得一星期上五天班真是太多了嗎?我很不習慣。以前我在大學每個禮拜都有一天 day off,我覺得中間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們當時聽了當然是驚掉了下巴。

 

H 的年假很快就用完了,他的上司這時終於出面,問他:「你再放就要放無薪假了,這樣你還要放嗎?」

 

「放!」H 毫不猶疑。

 

不久後某高層在星期三放假去「睇樓」時巧遇 H,這時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逢星期三 H 的媽媽都要 H 陪她去看房子,因為她覺得 H 長大成人了,是時候要為他購置房產。這才是 H 逢星期三都堅持要放假的真相。

 

後來大概是買到了心水物業,H 也就終於不再逢星期三請假。詳情反正是無人知曉,H 一直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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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都是我 Daddy 不好!」〉

 

這個故事我很扼腕地並沒有親身見證,只靠同事轉述。話說新人之中有一個女孩子 A 很斯文乖巧,頗得老闆歡心。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A 常常逢星期一遲到,於是被老闆召去問話。A 一臉泫然欲泣,急切道:

 

「都是我 Daddy 不好!我就跟他說了我星期一要上班,他還是堅持要週末出海,星期一早上才回來!所有人都是星期一回來,泊岸要排隊等很久,我已經叫司機開快點的了,可是還是遲到了真是對不起!」

 

搞了半天,原來 A 的父親新遊艇剛入手,對這個「新玩具」愛不釋手,每個週末都要出海一下。但因為很多人都這樣做,星期一早上碼頭就特別繁忙,A 就是因為這樣排隊等上岸所以遲到了。


這樣的遲到原因,據說是連 A 那個打滾了二十幾年的上司,也表示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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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Trust Fund Baby〉

 

 

當時那堆新人之中的另一個同事 W,性格非常熱情開朗,跟我那一 team 特別熟。W 很愛買手袋,換手袋的速度是一個月一個,而且都是名牌。她並不囂張傲慢,雖然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卻沒有任何炫富的感覺。她對待名牌的態度比較像是個「就是愛漂亮東西」的小女孩,名不名牌其次,最緊要好看。

 

新人當時的月薪大約港幣兩萬多,以十幾年前來說算是不錯的薪水,可是顯然遠遠不夠 W 買手袋。有次我們兩 team 人圍在一起閒聊,一個 senior 就在聊起手袋這個話題時,趁機問 W:「老實說,你錢夠花嗎?」

 

大概因為剛畢業,W 真的很老實:「其實不夠。」

 

那個資深同事問:「那你怎麼辦?」

 

「嗯,我出世之前家裡有幫我準備一個基金,成年後每個月可以領一些零用錢。」

 

「那每個月有多少錢?」當 senior 的好處就是什麼問題都能問。

 

W 一臉不好意思,有些腼腆地說:「也沒有很多,就四萬多。」

 

我當時連世界上有「Trust Fund Baby」的存在也不知道,於是當我聽 W 這樣說時非常驚詫,心想這是什麼基金,怎麼會有基金每個月派這麼多錢。

 

「你既然有基金,為什麼還要來上班?你從基金領的錢可是你薪水的兩倍!」作為 senior,再度理直氣壯地問出了普通人很想問但不敢問的問題。

 

W 搖搖頭。「我家裡是做生意的,不過爺爺跟爸爸都覺得我沒有經商天份,生意還是由哥哥來接手比較好。其實在這裡上班我很開心他們也很滿意,無論如何是份 decent 的正經工作,不會遇到奇奇怪怪的人。」

 

「上班這麼辛苦,你家裡不心疼嗎?」

 

W 莞爾:「我爸爸說不能不做事,不做事就變廢人了。我父母就怕我游手好閒。他們是上一代的人,思想比較老土,覺得女孩子有份體面工作,比較容易找到好的結婚對象。」

 

閒聊時剛好 W 的上司也在,W 就順便提出想下星期請假。那位上司笑問:「請假做什麼?該不會是像 H 那樣去睇樓吧?」

 

W 笑道:「不是睇樓,我媽媽一早自己看完挑好了,下星期是去簽約。因為我是首置,他們想用我的名義買。」

 

「是爸爸媽媽幫忙出首期嗎?這樣也好,你要申請房貸很容易。」

 

W 搖頭。「我媽媽覺得借錢不好,不想我有借貸紀錄,所以是 full pay 買。」

 

W 的上司故作漫不經心:「最近樓市好像跌了一點,是個好價錢吧?」

 

W 燦笑:「真的很便宜!才九百多萬,一千萬不到!我媽媽很開心。」

 

我當時心裡不期然「嘩」了一聲。

 

九百多萬。

 

用現在的匯率折算,那就是一百五十幾萬加幣,一百二十萬美金,三千五百萬新台幣。十幾年前九幾百萬在普通人眼中是天文數字,當時買樓三百幾萬大家已經嫌貴,她家裡竟然就這樣一擲千金,眼也不眨地選擇全款付清。

 

現場幾乎所有人都呆住,那刻的共同心聲恐怕是:小姐,你到底為什麼還要來上班?

 

閒聊完之後午飯時間,大家一起去飲茶。一個跟 W 很要好,也很喜歡名牌手袋的同事 Q 亮出了她新買的 Prada 桃紅色包包。因為印象中名牌手袋都有點難看,Q 揹的這一個倒不錯,我於是很真誠地脫口而出:

 

「你這個手袋真好看。」

 

Q 很高興:「這是我上個月跟老公去巴黎玩時買的,現在歐羅便宜,真的很超值!」

 

「有多便宜?」

 

「才四萬多!」

 

我心忖:一個手袋要四萬多,嗯⋯⋯

 

「Prada 耐不耐用?」四萬元的手袋一定要很耐用吧?

 

Q 一臉愕然。

 

事後一個跟我相熟的同事責斥我:「你怎麼會問別人 Prada 耐不耐用?名牌的重點是耐用嗎?名牌的重點是名牌啊!你以為人家沒事把名字印那麼大是為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作為住新界鄉下的窮人,我當時怎麼知道要怎樣欣賞 Prada?⋯⋯呃,雖然我現在好像還是不知道⋯⋯

 

.

 

〈最後⋯⋯〉

 

我當時最關心的,是到底要怎麼把這些神奇的故事寫進小說裡,而不會被人罵:「你是不是看了太多 TVB!」

 

可惜到了最後,還是沒有成功,這些故事真是太 TVB 了。看來 TVB 的電視劇,可能有部分也是源於某些人的真實生活⋯⋯吧?? 



Anything worth doing is going to be difficult

很喜歡這幾句話,所以直接從文章截了圖。 講得真是太好 —— 但凡是值得做的事,當然不會是容易的;而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得成一件事,這種想法都會是對的。那就是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證預言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