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1日 星期五

移民這件事

[「移民」,多麼 fancy 的一個詞!]


上完星期三的課後,我一直在想:到底應不應該把公校的課程讀完。

 

公校的課為期一年,我已經上了一半有多。要命的是,我都上了快七個月的課了,覺得自己好像還是什麼都不會。而因為星期三那節課真的很好很有用,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應該退學,把省下來的學費用在別的地方。

 

來加拿大最主要的目的是轉行,讀書什麼的,全部都是為了可以重設職業賽道,於是對於這個顯得雞肋的程式課,我感到猶豫不決。

 

跟朋友聊天的時候,我不禁感嘆:「雖然我不是行 Stream A,但如果現在要我行 Stream A 讀書移民的話,我肯定行不了。我不想花時間讀不是真正想讀的東西。你看方大同就這樣就死了,誰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我當了一輩子的社畜,覺得真的夠了。我不想再做自己不樂意做的事。」

 

朋友嘆氣:「是啊,讀書也不容易,尤其是為了移民勉強讀自己沒有興趣的科目。我有朋友選擇 Stream A 讀書,最近她一個同學就考試不合格,要回香港。她現在也好怕自己畢不了業。」

 

前陣子和班上一個印度同學討論讀書移民,她搖頭道:「好多印度人為了簽證上這樣那樣的課,我總是心想:這是幹嘛?我就不願意浪費這種時間這種錢。畢業後能留在加拿大那固然好,不能的話我回家也沒有所謂。反正印度正在發展,我覺得在印度也有很多機會。我覺得沒有必要為了簽證逼死自己。」

  

同學家在印度是中產了,來到加拿大,錢只能省著用,也必須兼職補貼生活。

 

我一個朋友以前總是說:我們是因為從前的香港好,才不適應加拿大。如果是來自智利巴西這些國家,就會對能在加拿大生活滿心感恩。但我想這並非必然。以我的印度同學為例,她在印度的生活,就可能比在溫哥華好。

 

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好與不好,是因人而異的。

 

另一個來自印尼的同學也跟我談簽證。她說她好些最近失業的前同事,都去了澳洲,在澳洲找到了工作。她很羨慕,但印尼跟澳洲沒有 working holiday 的協定,她無法像她的前同事那樣申請工作假期簽證。她追問我:「你呢?你是不是可以申請?是不是可以去澳洲?」

 

我:「……」

 

香港是可以申請澳洲的工作假期簽證沒有錯,可是同學!我哪裡看起來像未過三十歲?哪裡?!

 

可是反過來,其實也側面印證了機會並不等人。Working Holiday Visa 有時限;世間一切其他的機會皆如是。

 

和同學去看電影那天,同學介紹了她的朋友給我們認識。那個韓國女生也是做 3D Art 的,幾年前在溫哥華一間私校畢業,因為私校沒有畢業工簽,她回了韓國,在韓國工作了幾年之後,還是想回來加拿大,便申請了 Working Holiday Visa。近年 3D Art 這個行業不容易找到僱主擔保工簽,不少人都是透過工作假期簽踏出移民的第一步。現在韓國來加拿大的工作假期簽是 2 + 2 的形式,每次最多批兩年,可以申請兩次。運氣好的話,她前後最多可以拿到四年的簽證。

 

我一個前同事是英國人,當初來加拿大也是通過 Working Holiday,英國目前的待遇是 2 + 1;同事在工簽完結前就申請到了永居。

 

出於好奇,我查了一下香港。香港目前的簽證時長是一年,無法續簽。

 

加拿大的香港 Stream A/B 移民計劃是不是機會難得,千載難逢?答案毋庸置疑。

 

但這是不是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機會,就很難評價了。

 

有些人擁有的機會比較多,蘇舟過後還有很多艇可以搭;有些人可以抓住的機會,可能就只有這麼一次;還有些人,要去的地方根本水路不通,坐船去不了,要另闢蹊徑。

 

無論是什麼,這當中最不重要的,大概就是旁人的想法了。旁人覺得好不好,到最後都是無足輕重,因為經歷這一切的,畢竟不是那覺得好或者不好的別人,而是自己。

 

這一兩年,網上很多關於「去」與「留」的激烈爭辯。覺得一定要堅持留下來的人認為,半途而廢,錯過這大好機會,將來一定會後悔。

 

是,機會可能只有一次。但那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真正需要的機會呢?

 

比起移民更難的,可能是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然後比起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更加難的,是讓自己擁有選擇權。

 

網上經常看到有人說:「既然你那麼討厭加拿大,那你就回大灣區發展好了。」說的人和聽的人,共通假設是加拿大是唯一的機會,所以出現這種非此即彼的局面。

 

加拿大是唯一的機會,可能是真的,可能不是。視乎每個人的不同處境。

 

也有人認為,難得有機會來加拿大,卻諸多抱怨,是做人不感恩的結果。但其實真的不是加拿大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一個國家,的而且確不可能適合所有人。而上面那句話之所以令人難受,是因為忽略了受眾沒有別的選項,無可奈何的處境。

 

我也是那種沒有很多機會的人:讀文學出身,不是什麼備受青睞的專才;家裡沒有錢,我本人也沒有;甚至沒有青春。然後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做的,只是想要擴大自己可以擁有的選項,希望最終能夠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最後能否成功,不知道。但反正面對命運,我總想掙扎一下。

 

 

延伸閱讀︰

 

〈一本外國護照〉



2025年3月8日 星期六

一本外國護照

 

[設計對白:我要下水嗎?我真的要游到對岸嗎?]


上一篇 Facebook 貼文裡我提到,朋友半開玩笑地說:「我覺得你還是先拿一本加拿大護照吧。現在世界這麼亂,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有天世界大戰,你需要加拿大政府拯救你。」

 

這最後一句,我寫的時候只是覺得朋友話講得誇張,有點搞笑,用來收尾似乎不錯,沒想到卻變成整篇貼文的重點了。

 

我雖然從小就有留學夢,但以前確實從來沒有想過要拿外國護照,主要是覺得手上的護照夠用,我要去的地方基本都免簽證。身邊不少朋友、同事都有英國/加拿大/澳洲這些國家的護照,我和他們一起去旅行過關時的待遇是一樣的。

 

到真的去了外國讀書,認識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我這才明白到護照的強弱到底意味著什麼。

 

和我一樣懷揣著遊歷夢的人很多,但簽證這種東西可不是有夢就能得到的。無數同學跟我抱怨過自己國家的護照難用,去所有地方都要簽證,然後簽證又怎麼也無法申請成功。

 

譬如我的同學已經人在英國了,想申請去歐洲的申根簽證,還是得屢敗屢戰。申請的過程也很繁複——我一個在讀博的朋友,想去意大利開研討會,為了申請簽證,不但一早就要訂好來回機票,還要拜託一個意大利人朋友寫信證明在研討會完結後會招待她在當地觀光數天,光各種證明文件就好多頁紙。我看得傻眼;要是申請被拒,這各種申請成本要怎麼計算?

 

來加拿大之後,我一直問在英國的朋友要不要來加拿大玩,多數人的答覆是:加拿大的簽證好難申請!

 

有一個朋友,有親戚在加拿大,幾年前申請過觀光簽想來探親,被極速拒絕。自此她就不想再申請了,覺得再申請也不會過。

 

然後對於我來說很尋常的 Working Holiday Visa,我這些來自巴西、印度、越南、印尼、墨西哥等地的朋友,全部都無法申請。想去外國體驗生活,多數情況下,只得繳付高昂的學費。

 

很多人都說全球化的時代要結束了,現在單邊主義興起,想要到處去,肯定沒有從前容易,甚或應該說只會越來越難。在這種時候,「多一本護照多很多機會」,也就並非言過其實了。



2025年2月24日 星期一

我們追求平等,因為我們並沒有同一個起點

 

[冬天的 Banff 美到爆炸]


學校放假,我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去旅行,去了 Banff 四天。

 

這次旅行對於我來說,是頗難忘的經歷。除了因為去玩很開心,還因為這次出行讓我對一些事情,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這次去 Banff,是第一次令我覺得,加拿大的自然風光真的很美。實不相瞞,在這之前,我確實是從來沒有這樣覺得過。

 

不知不覺間,我在加拿大已經住了三年,絕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溫哥華。舊讀者都知道,我對溫哥華的生活,一直處於一種適應不良的狀態。搬家之後有變得比較好,搬家之前有段時間真的感覺很糟糕。我當時的室友說:「其實加拿大也不是一無是處,譬如她的自然景觀很美,但你又不喜歡。」我有一瞬的不知所措;這算是一種責怪嗎?但我確實,沒有覺得我在溫哥華見過的山林很美。

 

我想我一開始的掙扎是:我很想可以愛上溫哥華,因為我有想過長居於此。但現實就是,我沒有。

 

我有朋友說,要學習喜歡一些應該喜歡的東西。可是我不能。

 

而這一次去 Banff,毫不誇張地說,有讓我見識到加拿大的另一面。那連綿的雪山、藍得有種透明感的晴空、廣袤的結冰湖泊、像水墨畫般空靈的山景……無一不為我這個熱帶鄉下人帶來視覺上的震撼。

 

同時也讓我更深刻地意識到:要在一個地方久居,真的,需要喜歡它。

 

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地方不假,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問題也很真確,然而,居住地的優點,總得是自己衷心欣賞的優點,這樣生活起來,才會有幸福感。

 

旅行期間,和同學聊了很多,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我和一個同學最近的壓力都有點大,另一個同學好心開解我們,說:「我覺得精神健康很重要,不要想太遠,想太遠壓力就大。譬如我,我雖然想畢業後留在加拿大,但我現在不會想移民的事,因為我知道一想壓力就會很大。我覺得每次走一小步路就好,未來變數那麼多,根本控制不了,想也沒有用。」

 

類似的勸戒我之前有聽過,同學的看法也有她的道理,我只是覺得,這不是對所有人都適用。

 

人生確實變數多,所以不少人提倡「隨遇而安」。這除了是一種境界,某程度上,還需要得到命運的善待。在生命非常顛簸的時刻,其實是很難安然接受命運的安排的。反正我的話,我是無論如何都會想掙扎一下。

 

計劃雖然趕不上變化,但不計劃而又想要到達理想的目的地,就只能極大地倚杖運氣。然而運氣不可控,於是又只能回過頭來周詳計劃一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人越大越能夠理解這八個字的深層含義——盡力還盡力,不保證成功,但唯一能做的畢竟也就只是盡力而為。

 

以同學自己舉的例子而言,現在想移民的事壓力很大,但距離畢業只剩下幾個月,這個課程能申請到的畢業生工簽只有一年。「到時再算」,或許只意味著把壓力延後。

 

人越大,越覺得要做出正確的人生決定真的很不容易。有些人的選項多一些,有些人則沒那麼幸運。我們追求平等,或許就是因為,我們並沒有同一個起點;人生確實是不公平的。

 

因為移民政策轉變,現在想要僱主擔保申請工簽越來越難。當幾個同學都說想留在加拿大的時候,我忽然想起 Working Holiday Visa,想著同學年輕,可以申請。我前公司有個英國人同事,就是用工作假期簽證在加拿大工作,最後取得永居。沒想到我這幾個同學,居然都沒有聽說過這個簽證。一查之下,我才赫然發現,我這些同學,沒有任何一個有資格申請 Working Holiday Visa;他們的國家不在所列。

 

這就是每個人的起點不一樣。

 

可以打的牌少,也就只能費盡心機了。

 

我物慾不高;人生各種拚搏各種掙扎,大部分時間只是希望可以爭取到更多自由,擁有更多選擇。

 

至於怎樣能夠同時維持身心靈健康,我確實不知道。我目前還沒有琢磨出來。

 



 

延伸閱讀:

 

Banff 系列,旅遊度假心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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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17日 星期五

外國的月亮,還是同一個月亮——沒有濾鏡的外國生活


[因為我的手機很低階,把外國的月亮拍得特別醜;這是窮人的月亮]


 

班上一個和我要好的同學退學了。

 

就是那個在上學期跟我一起在學校做功課至深夜的同學。

 

她唸編程出身,畢業後一直沒能找到全職工作。她說那時候她絕望透頂,什麼工作都申請,因為她會西班牙語,她還報了好幾間西班牙的公司,最後有一間在西班牙的公司肯跟她面試,但她沒有拿到 offer。在找不到其他出路的情況下,她報讀了這個課程,看看轉戰 3D 會不會比較有希望。與此同時,她一直在做兼職,一份跟她之前讀過的所有東西都沒有關係的兼職。最近,兼職那邊說願意把她轉任為正式員工,她於是跑來問我的意見。

 

我說只要有錢,書什麼時候都能讀,全職工作可沒這麼好找。她說她也這樣覺得,我們聊完三十分鐘之後,她就遞交了退學申請。她那刻的神情,是如釋重負。

 

有同學叫她邊工作邊讀書,她說她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應付。上年在只是兼職的情況下,她已經讀得很吃力很辛苦,試過好幾次崩潰痛哭,上學期完結後甚至大病一場。好多天起牀後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只覺得自己形容憔悴,醜出天際。

 

有同學問她,那份工作是不是她的心之所向,還有目前在讀的東西是不是她真正的理想職業。她無比誠實:兩樣都不是她的熱情所在;她就是沒有錢,想找份好工作,僅此而已。

 

我嘆息;我們果然就是因為太像,才會當上好朋友。

 

她突然退學,坦白說也對我造成衝擊——我也,好想退學。

 

同時應付兩邊的學業,真的,太太太辛苦了。而且就業前景越來越不明朗,沒半點好轉的跡象,連我們的一個老師,也在聖誕前夕被裁員。我越來越懷疑,這不是一個好的職業選項——至少在北美如是。

 

為了餞別這位同學,也為了感謝一個教過我們做功課的墨西哥同學,我們三個一起去了吃火鍋。加拿大同學因為不必再衝功課死線,心情極佳;我因為還在功課煉獄,蓬頭垢面,萎靡不振。墨西哥同學功課一直很好,早就完成了今個星期的所有功課,但他卻莫名地有點抑鬱。吃到一半,他終於吐露心聲:「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留在加拿大。」

 

原來他在想畢業之後的事。我們的課只有一年,共三個學期,現在已經過三分之一,難怪他開始煩惱。

 

他說不上喜歡溫哥華,只是墨西哥現在也越來越不好。他又重複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留下來。」他低聲道,臉上盡是迷惘與失落。

 

我提醒他:「我們的課程只有一年,畢業工簽也只有一年。每個人一生人只能申請一次畢業工簽,如果你打算留下來,你可能要考慮其他能拿三年工簽的途徑。」

 

他嘆氣:「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留下來。」

 

這個問題好難,我不會答。雖然這也是我的必答題。

 

我如果最後真的退學的話,大概也不會留在加拿大吧?好煩。走與不走,似乎都不是理想的選項。

 

對去留舉棋不定的,當然不止我和墨西哥同學兩個。班上另一個亞裔同學,同樣不肯定自己是不是會留在加拿大。

 

這個同學最近心情非常糟糕,因為她剛跟男友分手了。她說她功課也做不了,飯也吃不下,在家的時候經常無法自制地流淚。

 

她來加拿大有五六年,前男友是加拿大人,她剛來加拿大後沒多久就和他在一起,彼此見過對方家長,她早就將他視作家人。她以為他們最後會結為連理,但遺憾未能如願。她悲傷地說:「我想過很多次,如果我當時沒有這樣那樣,結果是不是會不同。我覺得轉捩點是兩年前我丟了工作,當時我簽證沒了,差點不能留在加拿大。那時候我太徬徨了,也太焦慮,變得過度依賴他。我們就是那個時候開始走下坡。」

 

「我其實不想這樣,」她滿臉憂傷:「可是我當時只有他了。我家人不在身邊,兩個很好的朋友也因為簽證的關係離開了加拿大。當時我只能依靠他。」

 

確實是很心酸的故事。我在心裡嘆息。簡單來說就是只願意共開心,不願意共憂患。

 

「我現在最不想就是放假,以前放假都和他一起,現在我自己一個都不知道有些什麼可以做了。我怕自己一個的時候又會一直在哭。」

 

我於是建議她:放長假的時候便回家吧。回家永遠是最好的選項。

 

電影都是怎麼演的呢?去外國留學,美好的生活,美麗的異國戀,完全沒有提到離開了家人朋友以及熟悉的一切,是一個挑戰。


加拿大同學在學校做功課做晚了,她爸爸開車來接她回家;像我們這種外國留學生嘛,就自己坐 Uber 吧。

 




2024年12月31日 星期二

2024 年度回顧:「You can quit, but not today.」

 

[這是我在 2024 年印象最深刻的裝置藝術作品;如果人生有跡可尋,那麼希望我的人生也有這樣璀璨精彩的脈絡]



上年沒有寫年度回顧,主要是生活過於崩潰,沒什麼好回顧。今年難得騰出點時間,就短短寫一篇。

 

我來溫哥華差不多三年,前兩年諸事不順,各種花式行霉運,倒楣到連網購也可以失敗的地步。心理學上不是有個術語叫「learned helplessness」?我有陣子還真是有種無論做些什麼,都不能改變現狀的崩潰感。

 

轉捩點是今年年中搬了家,搬家的原因是業主負擔不起房貸要賣樓。搬家後,睡眠質素大幅改善,運氣就突然變好了,除了停了一次電,再沒有遇到什麼奇奇怪怪的不幸事件。這麼戲劇性,還真是小說都不敢這樣寫。

 

2024 的關鍵詞是「讀書」。學生生活兵荒馬亂,各種顧此失彼,力不從心,幾度想要退學放棄。最近剛好在 YouTube 看見體操運動員 Nastia Liukin 的訪問,覺得十分合時宜,很有意思,趁這個機會也跟大家分享一下。



 

Nastia 說她小時候學體操,覺得非常辛苦,身上各種傷痛,每次練得不順時就特別想放棄,她媽媽總是說:「You can quit, but not today. You can quit after you have a good day.」她媽媽的意思是說,想不練體操,可以,等你練得順時還想要放棄,那麼就可以退出不再練。結果 Nastia 在狀態好的 good day,總是不想放棄。

 

這話很有智慧。人生有高低起伏,做所有事都總有順利,和特別不順的時候。面對挫折,想要放棄,是人之常情。在一切順利之時仍然不想繼續,那才是最好的指標,說明這真的不是你想要追求的東西。

 

回想起以前在香港工作,我在最順境的時候仍覺悵然若失,覺得自己是誤闖地球的外星人,怎麼偽裝還是無法融入。這次回香港,我和幾個要好的舊同事見面,聊聊彼此的近況。他們全部人都在事業上有不俗的發展,因為近幾年不少人移民,出現了一些升遷機會,我這些舊同事都升了職,薪水非常不錯。他們現在賺的錢,是我就算轉行成功,也一輩子不可能賺到的數字。我如果當初沒有離職,大概也能攀上這種「高薪厚職」的高峰。

 

我當然喜歡錢,也很為舊同事事業有成感到高興,但是我並不後悔當日的決定。有些錢,真的就不是我能賺的。

 

舊同事升職加薪也加辛,現在工作非常辛苦。然而,聽他們訴苦,我心裡暗自慶幸的並不是辭了職便不用像他們那樣加班熬夜;畢竟今時今日哪裡有容易的工作?真正讓我抹一把冷汗,暗道聲「好在!」的是:他們在工作上遇到的那些挑戰和困難處境,是我所不願意承受的苦。我寧願讀書通宵各種崩潰,也不想回到過去。

 

跟以前比,現在讀書有「good day」時,成就感滿足感都遠勝從前。

 

雖然我的最愛始終是小說,但作為職業,我對目前在讀學科的喜愛,大概已經足夠。現在唯一存疑的,是能力。

 

我在香港短短兩週,居然在街上巧遇中學時代的美術科老師,印證了那句老話「有緣千里能相會」。

 

老師的兒子也愛美術,今年 21 歲,在讀動畫。我對老師抱怨現在讀書讀得吃力。她說:「我兒子也說讀得辛苦,而且他也要學寫程式,但他最討厭寫程式,說怎麼也學不會。」

 

我嘆息。天份啊,真是學什麼都總得要有一點天份。二十一歲的年輕人都學得那麼痛苦,我實在不敢說我讀這科有沒有前途。

 

因為沒感覺到自己有什麼天份,不下一次想過退學,但我和程式課的同學約好了合格就繼續讀;這個學期合格了,我應該會遵照約定再試一個學期。頂多,讀不來就隨時退學好了。

 

回想起來還挺有趣的,二十歲的時候總想得很長遠,現在人到中年掛在口邊的反而成了「到時先算」。

 

——沒錯,2025 的展望就是:我不知道,到時再說。

 

I may quit, but not today.

 



2024年12月27日 星期五

人生好難 (二)

 

[吳冠中《蛛網》;對於很多人來說,人生就是一張網]

 

 

我大學畢業之後,在中學教過一年書。

 

只教過那麼一年。

 

我不是適合當中小學老師的人,只教了一年便離職了。

 

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當年教過的學生,早已長大成人。那時候第一年教書,沒什麼經驗,教得不怎麼好,唯一可取的可能是當時特別真心。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過了這麼久,當年的一些學生還記得我,這次回香港,他們也有約我吃飯。

 

我和其中一個學生比較熟,主要是她小時候就際遇不好,一直以來讓我比較掛心。

 

我寫小說不喜歡寫真人真事,故事都是純屬虛構,但角色人物原型,很多時候仍是源自現實——通常不是一個人,而是混合了幾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我寫《逐夢者》的時候,腦海便經常浮現這個學生的樣子——短髮的她,面對生活的各種困境,總是一臉倔強。

 

我至今仍然記得,她抿著唇,抑著頭,不肯認輸的模樣。

 

她是十四歲的宋玥夢。

 

然而現實終究比小說庸俗、乏味,而殘酷。十幾年過去,她長大了。如今的她,被現實磨掉了棱角,稚嫩的臉龐上出現了歲月的痕跡,眼中再無光采,那張小巧的臉因為工作辛苦而日漸浮腫。她悵惘地說,覺得自己這幾年經歷了太多事情。說的時候她沒有看著我,也沒有看向席間的任何人。她只是那樣,迷惘而失落地,把視線投向前方的虛空。彷彿只要把視線錯開,就能掩飾情緒的波動。

 

她苦笑著告訴我她這兩年的生活:相戀多年的男友出軌,於是分了手;因為瑣事被父親趕出家門,只能投靠一早另組家庭的母親,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然後很疼愛她的舅舅自殺身亡,因為家裡的大人都推卸責任,於是由她出面去認屍和處理後事。

 

「我去舅舅生前的住處,想領回他的衣物讓他有衣服可以穿。他太年輕了,不能穿壽衣,」她低聲道。「可是被房東百般刁難。我不懂,我只是想拿回一套衣服⋯⋯我怎麼也忘不了路祭那一幕,半夜做路祭,那場面太可怕。我回家後做了好多天噩夢,總是聽見一點小聲音就驚醒,思疑自己是不是路祭的時候招惹了惡靈,帶了一群厲鬼回家。」她疲憊地嘆息。「我覺得,我可能應該去看精神科醫生。」

 

我心裡難過,知道她這與其說是厲鬼纏身,倒不如說是因為精神壓力實在太大,於是出現了幻覺。

 

她接著又說:「今天吃飯遲到真是對不起,我要先去醫院,因為一個好朋友的父親過身了。那是很好的朋友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我想起她小時候就特別講義氣,人也非常善良。但真的,運氣不好,非常不好。

 

好人有好報,到底是哪裡來的呢?

 

「我媽明知道我前男友出軌,還勸我不要分手,說人家家境好,分手了我哪裡還能找到這麼好的對象。」她苦笑道。「她從來都看不起我,覺得我人又不漂亮又沒有學歷。我對於她來說,最大的價值,可能是嫁人時的禮金吧。她經常叫我快點嫁人,那樣禮金就能用來幫補哥哥結婚。」看見我露出訝異的神情,她又苦笑了一下,道:「對,我媽媽就是這樣的人。」

 

我的心直線往下沉。當年那個倔強的小女孩終於長大成人,我曾經暗自希望她長大後能夠獨立生活改變人生,現實卻與願望相違背,她長大了,卻並沒有掙脫命運的藩籬。

 

我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卻清楚的知道,我的安慰對她來說,根本蒼白無力。

 

那天晚飯來了八個學生,他們的家庭經濟狀況迥異,有很不錯的,也有很不好的。無論家裡有錢還是沒錢,父母的愛,都不多。所謂的「家庭溫暖」,於他們來言,大概是有點抽象的東西;然而原生家庭的經濟狀況,卻明顯與他們現在的生活狀態高度相關。

 

我當年教的是 Band 3學校,讀書實在並非是我這些學生的長項。我大部分學生都沒有讀大學,上文提到的那個學生,讀書算不錯,有讀完一個大學學位,但她的生存狀態,卻幾乎是八個人之中,最差的那一個。

 

是的,想靠讀書改變命運,門檻很高。

 

八個學生,兩個神采飛揚,恣意享受著美好的生活,看一眼就知道,他們的人生,在走上坡路。而這兩個學生,正是八個學生之中,家庭經濟條件最優越的那兩個。兩個學生都努力上進,他們的美好生活是他們應得的。只是把所有人放在一起看,便不難發現原生家庭有經濟窟窿要填,和本來就有點基礎再往上發展,畢竟是很不一樣的處境。


讀書時代學校縮小了同學之間的差距,讓人誤以為同輩之間有同樣的起點;畢業之後,本來的差異才這樣明明白白地展現出來。

 

人生,確實是不公平的。

 

就像我另一個學生在席間笑言:「我老闆很成功,因為他很努力,以及有他爸爸投資的一千萬。」

 

我寫《逐夢者》的時候,因為有感父母都失職這樣的開局太地獄,於是只為角色安排了一個不好的父親;而現實中,我的學生,畢竟是承受了人生的地獄開局,畢竟是獨自一人,面對了人生的這一切。

 

人生好難,對於一些不幸的人來說,更是從一開始,便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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